\\~~天使在人间~~//

君といれば どんな未来も ずっと輝いているから

逝者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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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geline @ 2007-02-06 12:43

[隼龙] 南方  (上部)

第一章

我叫生田斗真,今年27岁,一个人住在南方的海边,有一所小酒馆,晚上经常会听见风扒拉电线的声音,粗燥的,让我偶尔想象北方。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劈柴,喂马,周游世界,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是极喜欢这几句诗的,海边的土地不能种花,就自己挑了颜料在房子的木板上细细地画上了大朵大朵花蕾,一路浓烈的紫色泼洒下去。挂一块招牌,除卖酒之外还卖一些杂货,出租在海边露宿的帐篷,睡袋之类的东西。
这海边的小镇并不大,骑着车围着晃一圈还用不到半小时。在今年夏天的第一场雨落下时,我收养了我的第一只狗,取名叫阿大,脚有点跛,跑得也不快,每到傍晚,骑着车看海的时候,它会静静蹲在我脚边用粗糙的舌头舔我的手。
夏天的假期来海边度假的人毕竟是多了些,常常会有十多岁的小孩子,三三两两到店里买一些饮料,零食之类的东西,顺便逗逗阿大,阿大倒也乖巧,常常跟在他们后面讨一些吃的,替我省了不少心。
第一次见到那个叫隼人的孩子时,他还只有十八岁,头发微卷,白色衬衣挂在身上,向我打听帐篷和睡袋的租金。他的外眼角长得极媚,说话的时候向上挑动的,眼神清澈,目光流转,右眼角的一颗泪痔,在手指撩过头发时若隐若现。
“一个人来的吗?”我问他
他摇摇头,向身后努努嘴。中午太阳光很辣,隐约只看到一个瘦削的影子蹲在回廊上,T恤和轮廓都是淡淡的,摸着阿大的头,阿大的表情倒是比平时对我还多了几分谄媚。
“和喜欢的人一起来的吧?”
他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是还是呵呵笑着闭上嘴,低下头一心一意数手里的一大把零钱。
“长得很漂亮吧?看把我家阿大给乐的。”
他笑得弯下腰去,一个劲儿点头:老板,可得看好你家那条贱狗,小心我吃醋阉了它。
“矢吹隼人!你讲什么哪!”
那个瘦削的影子有一把奇怪的嗓子,声音里含着一把匕首,擦得锋利光亮。
隼人冲我吐吐舌头,递过一大把零钱:大叔,租一个帐篷和两个睡袋。他的手是漂亮纤细的,右手小拇指上有一枚极简单的银色尾戒。

那天晚上是镇上一年一次的庙会,阁楼的窗不大,夜空看还算很分明,大家都去了庙会,店里冷清的很,我早早关了门,躺在阁楼的床上看书,倒是阿大憋着一股劲儿挠着门板叫唤着要出去,没有办法,我一边起床一边盘算着干脆乘着机会赚点狗粮钱,于是背上一些杂货带着阿大向镇上走过去。
穿着浴衣的男男女女,挂满焰火的天空,小贩们吆喝着糖果和玩具,远处传来和太鼓的鼓声,阿大兴奋地直蹦达。我找了个风水宝地,铺开摊子。旁边是个捞金鱼的小摊,两个男孩子,一个蹲着兴致勃勃地玩着,另一个探着身子半弯着腰,蹲着的那个穿着黑色竖纹的浴衣,红色的狐狸面具向上撸着,支楞起微卷的头发,惨叫惊天动地:啊啊啊啊!!!!又跑掉了!!!
正是我的小朋友隼人。身边的那个男孩穿着很艳丽的一件浴衣,深黑色的底子,大片大片的暗色红花,燃烧着一路摧枯拉朽下去,噼哩啪啦地作响,人是极瘦的,大约比隼人矮三到五公分,黄色的束带比寻常人多绕了两三圈还是松松地垂在腰间,微微弯下的腰身,线条竟是说不出的妖娆。可惜脸被一个黑色的鬼面具遮了大半,看不分明,焰火升起的时候,铭黄朱红靛紫的落了一身,活脱脱是年画里蹦出来的人物,线条的起伏没有一点起承转合的锐利。
阿大一瘸一拐地奔了过去,围着他直打转,叫得很欢。隼人见了忙扔下手里的网子窜到那孩子身前,舞着双手“嘘嘘”地赶阿大。那孩子拎着隼人的浴衣的领子一把给扔到后面去,蹲下身极温柔地挠阿大的下巴,却不见后面另一只张牙舞爪气急败坏急需安抚的动物:“小田切龙,你你你……”
那个叫龙的男孩无视某人的叫嚣,抬头问我:这狗叫什么名字?他的嘴唇线条很薄,夹杂着调皮的锐利。
“阿大。”我回答
“嗯,比隼人这名字好。”话音刚落,某大型动物已经是一副要扑上来和阿大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了。龙自顾自地抱起阿大踱到我的摊前,翻看我的货品。他的左手小拇指上也有一枚尾戒,款式和隼人的很像,只是颜色偏淡淡的金色。阿大得意地把下巴放到龙的肩上,对后面的被冷落者发出胜利的叫声,隼人脸上已经是要把它碎尸万段,生吞活剥的表情。
龙径自挑着我的货品,隼人一边挪过来一边对着龙的背影挥拳头跺脚,龙拿起一盒焰火问我:这个放出来是什么样子的?我愣了一下,看着龙衣服上大片的红花随口诌道:是莲花,红色的莲花。龙的眼睛藏在面具后面竟突然亮了起来:隼人,我要买这个。
“现在满天不都是焰火吗?我说,你可不可以先把那条狗放下!”
龙抬头望着天空说:我不喜欢这么多人的焰火。说话的时候,夜空中焰火的金色光芒一泻而下,刚靠近龙马上就像怕被割伤一样弹开了。
最后当然还是隼人掏钱买下了焰火,临走时趁着龙不注意转身狠狠地踹了阿大一脚,阿大瘸是瘸,躲得挺快,不然估计两只腿都得给废了。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阁楼的床上,煮了一壶咖啡,准备看通宵的小说,到半夜的时候在海岸线的某个地方升起了绚烂的红色,一朵接着一朵绽放,盘旋,消逝,安静的夜空中,连绵不断的带点哀伤的温暖。“还真是挺像莲花的。”我看着那片红色竟不知不觉闭上眼睛安心地沉沉睡去。

第二章

第二年夏天,雨水特别多,墙壁上的紫色花蕾禁不住潮湿的拨弄竟淡了下去,我特地挑了一个阴天的下午,关了店门开始再细细地给墙上一层紫色,还是太湿润的关系墙壁总是抓不住紫色的颜料,一用力就张牙舞爪地浸开来去,一墙紫色的斑斓不成形状。
在刮第一阵风的时候,刚上的崭新紫色里竟滑溜溜地映出个人影来。我转身一看,微卷的飞扬跋扈的头发变短了,细碎的刘海搭在眉尖,压不住的还是眼睛里的宛转清澈,一年前还是男孩的身量现在却也变得结实起来,脸虽还是尖尖的,但肩膀宽了不少,线条的硬度和力度明显地增加了,眼角眉梢带过一年的时间,整个人实沉沉的,一开口:老板,帐篷和睡袋的租金没有变吧?
声音也厚重了好多。
我擦把脸,努力把眼前这个男人和一年前的隼人重叠起来:啊,价格是没有变,但是今天好像有大雨,还是不要露宿的好。
他摇摇头,递过一沓钱:给我一个帐篷一个睡袋。我接过去数了数:也不用这么多。
“剩下的都用来买焰火,像莲花的那种焰火。”
我朝他身后看去,只有黑压压的一片海,却不见一年前那个瘦削的影子。我没有多问,拿了东西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到他右手上的尾戒,一看,却是金色的那个。
果不其然,快近夜时,天空开始下雨。我关好门窗,开始拆下午邮局送来的包裹,每年的这个时候山下先生就会从北方寄东西过来,通常是一些书,画册,咖啡豆还有花的种子。所有的种子我都洒在靠海最近的那边荒地上,每年春天就去那边猜哪一朵花是用北方来的种子开放出来的。书和画册大部分都塞到阁楼上去了,极喜欢的几本就零散地堆在通往阁楼的楼梯上,每一阶堆若干本,旁边放一两个干瘪的黄苹果,上下楼的时候,看到中意的就直接坐下来一边啃苹果一边翻一翻。
约摸八九点的时候,天空的雨越下越大,我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打开门就看到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拎到眼前,隼人浑身上下啪哒啪哒滴着雨水,嗓子压得很低满是委屈:焰火还来不及放上天就被浇灭了。
恍惚之间我仿佛看见十几岁的纯,站在我面前哭着他被弄坏的玩具,哽咽着叫着“哥哥”。那天隼人就在我家里住下了,他先去洗澡,我在衣橱里翻了一件还算宽大的T恤和短裤给他换下。洗完澡,我拆开那包咖啡豆开始磨咖啡,他靠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古旧的咖啡壶,用手轻轻蹭噌底部的焦黑。
“这是怎么了?”
“某年两个混蛋半夜在海边放烟火,我看得走神了就烧成这样了。”
他笑了起来,不断用毛巾擦自己凌乱的头发,大把大把毫不在意地往外拉,有细小的水珠四处溅着。
我看着他紧绷的肩部和胳膊,说:这衣服果然还是太小。早知道拿一件可以解纽扣的大衬衣给你……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脸色突然变了,呯砰嘭嘭地冲向浴室,我跟了过去,只见他急急忙忙翻扯着自己换下的一大团衣服,有什么东西叮叮咚咚地从衣服口袋里滚了出来,他竟也不起身用膝盖急急地挪了过去,一把拽住,紧绷的背部放松下来,似是长舒了一口气。
“什么东西?”我探过身子问他。
他摊开手,只是一颗制服纽扣,银色,镂空的两层,盘旋刻着一条龙。

咖啡煮好时,他一个人靠在窗户旁发呆,灯光落在身上潮潮的化开了。我倒了一杯极浓的给他,他把杯子握在手里缓缓旋转着,问我:南方的雨水总是这么多吗?
“是啊,很潮湿的,所以书页老是不清爽,又黄又粘。”
“但龙很喜欢听这个声音。”
“什么声音?”
他拉开窗户,铺天盖地的雨声落了进来,“就是这个声音,”他仰起头,“在这里放烟火的话,加拿大也是看不见的吧。”
我说:那的确是看不见的。
隼人盯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雨夜:好安静啊,好像世界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长长的一段沉默后,隼人问我有没有烟。
那一晚我俩一宿没睡,我烧了一壶又一壶的咖啡,和他一起一包接一包的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我知道了他现在是搞运输方面的营生,我知道了他妈妈死得早,爸爸是个很莽撞的汉子,还有个刚上初中的弟弟;知道他高中的有一个出身黑道非常彪悍的女班主任;知道他高中的时候是极好色的,喜欢丰满性感的女生;知道他高中和两个地方是极熟的,警察局和医院,知道他有一群关系很铁的狐朋狗党,然后,不可避免地,我们谈到了“龙”,我看到他的眉头在弥漫着的尼古丁焦香中皱了起来,狠狠地吸下一口烟,他开始讲起“龙”:

第三章

龙出生在南方,在生命的前15年里不断北迁,直到我居住的城市,遇见我然后长久定
下来,其实这件事跟我并没有多大干系,只是龙父亲职位的变动而已。
第一次和龙打交道,是想从他那里弄点钱花花。母亲死得早,家里就我,父亲和弟弟,三个雄性动物。父亲白天连着黑夜的开车赚钱也没有多少时间顾及我们兄弟俩,说到教育也就无非在我们闯祸的时候就拎起来玩命地打一顿,狠狠扔下一句:早晚蹲大牢的崽子!想想我的抗揍能力也许就是在那时候给训练出来的。
父亲从小到大只教会我们一句话:男人不强还有什么意义。托这句话的福,我在十二岁就和他对着干上了,常常在深夜邻居们还能听到矢吹家惊天动地的动静,是矢吹隼人同学在和他爸爸拼着砸东西。通常在砸完后,我会笑着咬牙切齿地加上一句:反正不是我花钱买新的。让我爸顿时起了要将我碎尸的念头。
龙那阵刚转来我们学校,很拽的小孩,不讲话,一个人地坐在教室的角落,便当里的料理很高级。那天晚上和我爸打了一架后,我冲到街上,是冬天,大概是十二月份左右,我没穿外套又冷又饿,碰巧就瞄到龙一个人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棒球服外面套了件黑色外套,怀里放着新买的棒球手套,手里握着一杯热热的咖啡,因为很瘦的缘故,显得很小的一个。一副等人来打劫的样子。于是把领子竖起来,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走过去,“喂,小子,借点钱!”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咖啡放下,戴上棒球手套,向后面退去,不是害怕了吧?但他退后的脚步却又不紧不慢,一二三四五六~表情严肃仿佛在测步数。退到大约十米的时候,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白色的棒球。他弯下腰,抬起一只脚,用眼睛瞄了瞄我,等我明白过来这就是传说中棒球投手投球的姿势时,整个人已经直接摔倒在地上了,啃了一嘴冰冷的灰尘,感觉肋骨都断掉了,与地面亲密接触的部分都火辣辣地生疼……龙走过来,脱下手套,捡起棒球,擦了擦,放进口袋,端着咖啡走掉了。
好久,终于遇到一个相熟的人把我捡回家我才不至于死在街头,在床上瘫了一晚腰腹处还是疼得要命。我爸杀气腾腾地到学校帮我请假去了,到下午的时候,我饿得半死不活的时候闻到一股香味,挣扎着爬起来,看到一桌的好菜,然后,我就看见我爸极亲热地拉着龙进来了,一口一个“兄弟”,他和我爸成兄弟了,那我是什么?他大侄子啊?果不其然,我爸指着我说:来看看你大侄子。然后笑得一脸奸计得逞大快人心的表情。可恶,龙竟也笑着点了点头。我直接就跳了起来:我要杀了你们。
龙后来告诉我,那天下午我爸带着一副灭人全家的表情冲进教室,大叫“是谁把我家隼人打成那样的。”龙站起来说:是我。我爸竟然丧尽天良地一步冲过去一把抱住龙打从心底里讲了一句:做得好!然后再热泪盈眶补一句:在这个年纪能把隼人教训成那样,人才啊!你替我教训了儿子,就是我兄弟了。再一个激烈的拥抱,龙彻底懵掉了,任由我爸拎回了家。
我嘴上虽然还是狠狠地骂不停,但是还是被我爸硬拽住双手给按坐下了“隼人,对爸爸
的朋友不可以没有礼貌。”我大叫道:放开我!妈的,我要宰了这小子!我爸用力敲了一下我的腰,疼得我龇牙咧嘴。
“隼人,是男人就要服输。”
“妈的,那是老子没有准备。”
“男人的比法有很多嘛,不要老是拳打脚踢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矢吹家还要靠你这个长子呢。”我爸讲这话的时候一副慈眉善目充满父性光辉的嘴脸。
“你还是早点打电话叫那小子家里来收尸吧!”我被我爸摁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龙。
“还有力气讲话?不错嘛。还是你皮太厚,没有直接震断你肋骨?”龙坐了下来,脱下鞋,仔细嗑磕泥土,整齐地放在一边,恭敬地对我爸一点头:伯父,我进来了。大模大样地就坐到我家的桌子旁边了!
那天事情发展后来就很诡异了,我爸抱出了好几大罐烈酒扔到桌上,我,我爸和龙开始拼命比赛喝酒,大口大口就直接倒进喉咙里,我爸含混不清的拍着龙的肩膀:“大侄子……不,……兄弟,……你强!”“扑通”倒下了。我用手拼命捏自己的腰,剧烈的疼痛感让我保持摇摇欲坠的清醒,满眼充血地踹我爸,“喂喂喂,不要给矢吹家丢脸!!”龙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还喝吗?”我端起一碗猛地灌了下去,浑身一阵燥热,然后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从我鼻子里流了出来,我用手一摸,红红的一片,腥气十足,无意识的,把一手的血腥伸到龙的眼前,“这个……是什么?”龙直接就跳了起来,一把拽住我的头发“矢吹隼人!把头仰起来!快点!”龙手臂的力气真是很大,我的头直接就仰了过去“嘭”得撞倒地板上,龙只好把我的头放在他肩膀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捂住我的鼻子,血开始倒流回我的喉咙,混着酒,又腥又辣,我吐出来,污秽的东西溅了龙一身。最后的印象就是龙冰冷的手指狠狠敲我的额头:你这个大白痴!一下,一下,又一下。血腥味,酒味,还有一种树木的清冷味道从龙身上传过来,我大口呼吸着这种味道,紧紧掐着龙的胳膊。
后来,龙说他实在是很佩服我,他把我拖进浴室,剥光了,扔进浴缸涮了涮,再拎起来擦干净扔回床上,整个过程我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其实我才是佩服龙,当天晚上,他安置和我和我爸后竟一气呵成地收桌子洗碗打扫房间洗衣服还顺带做了早饭……龙的答案是他有洁癖,从此之后我和我爸就觉得“洁癖”是全世界最不可思议的东西,害得我爸第二天看着干干净净的地板热气腾腾的早饭一整天神情恍惚,老以为我妈回来了,一想到我妈,他看我的眼神就分外含情脉脉慈祥关怀(我长得比较像我妈),我鸡皮疙瘩愣是起了一天没退下去。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他开车送我和龙去学校,一下车就把我搂在怀里猛摸我的头发,在我极力挣脱之后,他又转过身握住龙的手表情万分恳切:兄弟,好好照顾你大侄子。
我爸说这话的同时有无数路人甲乙丙丁经过,我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反正从此之后整个黑银高中都知道矢吹隼人是小田切龙的大侄子。
我也没有再找过龙麻烦。就算被他用棒球打翻在地,被他灌酒灌到喷鼻血,被所有人当成他的侄子,但是我实在无法对一个帮我打扫房间洗碗洗衣服顺带做饭还被我吐了一身把胳膊掐的紫一块青一块的男人下手。龙说这说明我还不是真坏,真坏的人欺负人是没有理由的。这也许就是后来龙为什么愿意和我混在一起的原因。

第四章

在学校里最先和我混在一起的是土屋,我一直觉得他一定想将我毁容因为我比他长得好看,他很不坦率地死活不承认,而我想剁掉他的腿的想法却从来没有掩饰过。土屋有186公分,在黑银高中以及其方圆100公里势力覆盖范围内没有任何一个混混能高得过他。他再加上一个181的日向就是隼人大人的左右护法,当然并不是我很矮,我怎么说也有178公分,每当有某些小混蛋或者大混蛋试图从身高上鄙视我的时候,我就会大喝一声:土屋!土屋就会立刻跳出来,极其潇洒地打开一把扇子,做一个掠刘海的造型:小子,还没发育好吧。事实是土屋并没有刘海,他的那把扇子也长得极丑,但那把扇子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长在手上一样,原因只是矢吹隼人同学有一次喝醉酒很诚恳地告诉他:土屋,你用扇子遮一下下巴就比我好看了。土屋从此坚信不疑我和他只是一个下巴的差距。我就喜欢这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脾气暴躁,打起架来不要命,喝酒极豪爽,一根神经到底。
总之,我和土屋和睦相处的最大共识就是:土屋和隼人加起来就可以从身高和相貌上打败这一区所有的良好青年和不良好青年。
如果说土屋和我还算是志趣或者臭味相投的话,日向就是像橡皮糖一样赖在我身边的。日向第一次是被我和土屋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的,只是因为他话实在是太多太多了。班级旅行时他就坐在我和土屋前面,整整4个小时的车程,他愣是没停过:你知不知道校长他大姨父的二女儿的男朋友的干妈的老公昨天嫖妓被抓了?其实是一个援助交际的小女生啦。那个女生的好朋友的姐姐的姑妈的女儿还是一个AV女优哦,是E—CUP哦。说到这个三围啊,绝对没有人有黑银高中上届的那个黄毛阿健的女朋友的妈妈的孪生姐姐来得火辣,开家长会的时候,男生的口水都从东京流到大阪了。说到这个大阪啊,有一家在游戏店旁边的火锅店旁边的漫画店旁边的拉面店很正啊……诸如此类。
我拍拍他的肩膀把他的头直接拧过来:那你知不知道这一区最帅最酷最风流潇洒最举世无双的二人组是谁啊?是土屋和隼人啊。你知不知道土屋和隼人最讨厌最鄙视最想扁的人是哪种人啊?……还没等日向回答,土屋就直接一拳打过去:就是话太多的人。打完之后,我把牛高马大鸦雀无声的日向紧紧搂在怀里,帮他擦干净血迹,整理好头发:这样才对了,小孩安静一点比较可爱。那个混蛋转头怒视我几眼后竟嫣然一笑栽倒在我怀里:以后就是隼人的人了。吓得我直接把他扔到车尾去了。但是日向的情报还是很彪悍的,上至首相家的狗有几根毛,下至邻居家的大嫂每个月和老公做几次无一不包。每次我瞄上那个女生,日向就可以马上搞到包括内裤尺寸在内的全部资料,我一直都怀疑他家楼上是不是中情局。
说到底,最终让龙和我们玩在一起的“功臣”是小武。小武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还是披着粉红色可爱棉羊皮的狼。当年,他可是被隔壁学校的那群没见识的小女人选作最佳初吻对象的,土屋带着一身杀气去找到小武想单挑,但在小武垫着脚,拼着167公分的身高,眼睛瞪得大大看着土屋的一瞬间,土屋感到一阵幻灭和无力,莫非玉树临风高大威猛的男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这种弱不禁风惹人怜爱的小男生的时代了吗?于是他只是把扬起的拳头展开轻轻摸摸小武的头,失魂落魄地回来了,为自己看来是漫无边际的黑暗光棍岁月默哀。在不久后的一个下午,还不能接受自己输给一个只有167公分的小孩的土屋突然很想很想看A片,我,他还有日向一起来到一家租碟店,和小武历史性的相遇了,紧接着,178公分的隼人,181公分的日向,186公分的土屋再一次有了深深地挫败感。因为167公分的小武对国内外的A片烂熟于胸,每个有名的或无名的女优都有详细备案跟踪报道,这一区LOVE HOTEL更是如数家珍,在好好给我们上了一课后,他很惊讶地看着我们三个:莫非你们都还是处男?土屋后来回忆说这是他一生感觉最不是男人的时候了。
小武还真不是一般的好色,但是可恨的是他长了一张极其畜牲无害的脸,土屋只要一靠近女生,女生就会极警惕地拉拉衣服走开,就算这可怜的人只是想问个路而已,“长相决定一切!”小武总是这般善解人意的安慰他,他就算把头靠在女生的胸部时也是这么一副天真无邪激发母爱的表情。土屋只能哭着感慨这以貌取人的世道人心。
   如果不是小武这要色不要命的脾气,龙也许不会这么和我熟起来,尽管我们已经打过一场架,喝过一场酒,认过一次亲,但是他还是一副独来独往的样子,没有朋友,也没人敢惹他,黑银高中的所有规矩都是我订下的,但龙是规矩之外的人,谁叫赫赫有名的矢吹隼人都是他大侄子呢?那天下午小武瞄上了一个国中生小妹妹,这本没有什么,关键在于他误以为现在的国中生都像他一样发育不良,那就是大错特错了,在他很没面子的被几个国中生踹倒在地的时候,龙经过了。
龙救小武的原因不是他有多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是他是一个极其散发父性光辉的男人。他对一切幼小的东西有天生的莫大热情,小孩子,小猫,小狗,小猪,小鸟……每次和他逛街我都恨不得把那条街清场,凡是十六岁以下的人类不准出现,因为就算再丑的小孩,龙也能两眼发光地玩上半天。也就是说,如果那天被打的换成是粗犷如我,日向,土屋中任意一人的话,龙可能连眉毛都不抬就走开了,于是小武的长相再一次救了他。龙很温柔地帮小武清洗伤口上药,一边擦他脸上的土一边问:小弟弟你是哪个国中的?我送你回去。本来还咬紧牙关硬撑的小武一下就泣不成声:小田切龙,我就坐在你后面啊,十五天零十八个小时三十八分了啊!
作为小武的饲主,我觉得自己很有责任感谢龙救了我的宠物,毕竟在每次送情书给女生的时候,小武总是能体现他的价值的。在小武趴在龙怀里哀求了一个下午后,龙抵挡不住自己的父性答应和我们去喝酒了。结果,毫无悬念的,黑银高中四人组和小田切龙的第一次喝酒对决以小田切龙的大获全胜告终。龙把我扛回家之后,神奇的“洁癖”又开始发挥作用了,第二天矢吹隼人的房间干净地像没有住过人,一醒来就看见,洗好的白色校服衬衣挂在窗口的竹竿上,然后是滚烫的早饭,以及我爸爸和弟弟一脸感恩的表情。从此以后,我爸爸每隔几天就塞给我一笔酒钱,说男人不趁年轻多喝点酒以后就没机会了,我说:爸好像我还未成年,你这和唆使未成年人犯罪有什么区别。我爸哽咽着握着我的手说:爸这几年没享几天福,就一个星期指着你喝醉一次让我也重温一下家庭的温暖。
于是和龙喝酒就是我固定的任务了,我每一次都会“喝醉”,醉了就紧紧抓住龙的胳膊不放,直到他把我背回家,看他脱下我的衣服帮我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偷偷看他打扫房间,赤着脚套着大大的白色T恤,轻手轻脚,我知道在隔壁假装睡着的我爸和我弟绝然已经笑歪嘴了。龙把散落在屋子各处的脏衣服都收到一起扔进洗衣机,然后开始扫地,擦地板,靠!我估计我爸把一个星期的衣服都累积着扔出来就等着今天了。朦胧中,感觉龙躺到我身边冰凉的手碰到我然后小心翼翼地移开保持一定距离。龙的身上有若有若无的温度,薄薄的一层,满是树和雨水的味道。
我还清楚记得每次“喝醉”时龙背我回来的那条巷子,路灯很暗,有几个还是坏的,远远望去就是一个个黑窟窿,垃圾箱是蓝色的,有野猫在叫春,声音惨烈,电线杆的影子拖得很长,零乱地漆着编号704-223,每次我瘫在龙的身上,浑身都是酒臭味,呼吸龙身上的味道,干净的,大口大口的呼吸,龙身上那一层薄薄温度,始终不曾散去。聪明如龙,并非看不出矢吹一家的小算盘,他只是单纯的很宠这家人而已,就像他很宠小武一样。
一开始有几次龙要送小武回家就把我丢给土屋他们,于是我爸爸就请小武他们来家里做客,烧一个大锅煮关东煮,我爸搬了一个大菜板,一把菜刀,一片牛肉蹲在小武旁边,一边磨刀一边笑着对小武说:大侄子啊,龙是我兄弟你知道不?小武点点头。那我儿子喝醉了,我兄弟是不是该送他回来啊?砰!我爸笑着一刀宰向牛肉。小武顿时没有呼吸了。
然后我爸说了一句以后被黑银高中四人组铭记终生的话:以后只要隼人一喝醉,龙就是我矢吹家的人了!然后,再砰的一声,牛肉断作两截。从此龙一提出要送小武回家,小武的酒就会马上惊醒,一身冷汗地说不用了不用了。
  
讲到这里的时候,隼人的嘴角极其孩子气地翘了起来。他喝了一口咖啡,把手掌伸过来盖在我手背上,他的手很温暖,似乎是很爱出汗的人,有一点湿湿的,他说:你的手跟龙的有一点像,又冰又干燥,是不是生活在南方的人都这样?我说:不清楚,不过南方倒是温暖湿润的。他把手收了回去:龙一直想回南方。

第五章

龙很少提到他家,但是有一次我“喝醉”的时候,他把我背回他家。他家是独门独户的院子,有两队警卫,进入客厅时,我抬头看到巨大的吊灯和华丽的天花板觉得一阵头晕。那天没有见到龙的爸爸,龙的母亲长得很娇小漂亮,她过来帮龙扶我的时候,身上有一种很收敛的香味。龙对她是极温柔和恭敬的,一直在道歉说回来晚了操心了。龙把我扔到他的床上,他的床实在是太大了,可以翻五个后空翻都不止,被子很软陷在里面很舒服,都是干净的味道。龙过来蹲下身开始解我校服的纽扣,我半睁开眼偷看他,他动作很轻,透过衬衣感觉到他手指,冰凉冰凉的,一个纽扣被线头缠住了,他俯下身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他的呼吸一下撩拨到我锁骨上,我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龙笑得很贼:现在酒醒了吧!我回过神来:这小子他是故意的。我扑了过去抱住他挠他的腰,龙的腰像芦苇,一碰就不行了,他禁不住痒左右拼命躲闪,虽然可以用一个棒球打翻矢吹隼人,但是讲蛮力十个龙也是顶不过一个隼人的,龙始终被我紧紧搂在怀里。
龙说,矢吹隼人你再不停下我就废了你。我说,那你说一句矢吹大爷我错了。龙用头撞向我,是真撞,玩命的那种,我躲开了,他的头猛地跌落在我肩膀上,对着我的耳朵,呼吸声,急促,清晰,一下一下撞进耳朵里,痒得很,一直痒到心里,他的身体倒在我怀里因为怕痒拼命躲闪,是在很紧密地很重地磨擦着我的身体,燥热,身体开始发烫。
不对,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我停下来,转过头看着龙,刘海散落在额头上,眼睛闪闪发光,因为笑得太厉害了脸很红,喘息吹到我脸上,我哑着嗓子说,龙……他居然又一头撞了过来,说实话,龙的额头真的很硬。我爸常说头硬的人比较拧,认准的事情很玩命,一点都不假。
洗澡的时候,感觉心脏好像是一个沙包,被人用拳头在狠命地打,每一下都很扎实,我摸摸额头,果然还是很疼。

睡到床上,龙一个人倚着台灯看书,橘色的光洒在身上,格子的睡衣,刘海湿湿地搭着,见我过来了,就要关灯睡觉,在房间全都暗下来的一瞬间,我说,龙,你是知道我有在装醉的吧?在黑暗中,龙点了点头。我说,那你为什么还会背我回家?他说,谁叫你是我大侄子呢?我闷闷地“哼”了一声,不说话了,很久,龙开口了,声音很小:因为在隼人家,很容易就睡着了。
我说,我家里又臭又脏,有什么好的?龙说,你家里像南方。我说,放屁,我家世世代代是北方人,南方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龙顿了很久之后说,南方是又湿润又暖和的。
这是龙第一次提到南方。

   讲到一半的时候隼人脸红了,看了看我,我只是表情放松的看着他,于是,他继续讲了下去:

   知道龙会打棒球是一件意外。小武和日向都是校棒球队的,这足以说明我们学校的水平是很下三滥的。那一年联赛小组赛,我们学校又意料之中的垫了底,最后一场对H高。黑银高中和H高的恩怨可就不仅仅是一两场棒球赛的问题了,每年看球的人拿着的球棒比打球的人拿着的多,比赛一完就是群殴的戏码,所以今年警察局决定用对待外国总统的待遇款待我们。H高的加藤说今年不能活动筋骨了,不如我们就比打棒球吧,哪个学校输了,趴地上学狗叫。我那天想必喝多了又吹了风,抽风似的一口就应承下来,回头问小武校队的主力投手是谁,小武手一抬指着正在流着口水看写真集的日向,我顿时想抽自己的嘴巴。要知道H高是男女混校啊!我仿佛也看到了自己漫长而黑暗的光棍岁月。
   比赛前一天,我请了棒球队全体队员去吃饭喝酒,我说这顿我做东,大家尽量吃尽量喝,明天都加把劲儿,要是矢吹隼人要学狗叫的话,各位明天估计再也不能吃饭了。大家知道我在说什么吧?话音刚落,就看到日向和小武恶狼般地向食物扑了过去,表情那叫一个视死如归仿佛明天是世界末日而这就是他们最后的晚餐。第二天,日向就因为暴饮暴食而狂拉不止,抬都抬不起来。我只觉得憋气想揍日向可明明是我请他吃的饭,想给自己一个耳光又下不了手,郁闷之下一拳向土屋打了过去,土屋说你打我干嘛?我说你当初打赌的时候也不拦住我,土屋说,靠!你隼人少爷想做的事谁拦得住啊。我愤愤地用拳头捶着墙壁,老子就不相信偌大一个黑银高中找不出一个打棒球的!说完之后发现身边所有的人都自动退后一丈,目光作游离状。然后龙说如果你收起你的狗爪的话,我可以考虑上场。我猛然想起来这孩子曾经用一个棒球把我打翻在地的,我说:好,你就见一个废一个吧,待会儿看我丢人现眼的人还可以少几个。龙斜看了我一眼:你以为打橄榄球啊。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不言而明的,比如地球绕着太阳转,比如矢吹隼人是全黑银高中最帅最有型的人,诸如此类。但难免有一些小概率事件,比如,就有人说过土屋你今天比隼人有型,一万人中也就这么一个人,一万天中也就这么一天,但已经可以让土屋忽略剩下的9999个人,快乐得度过剩下的9999天。龙绝对不是一个小概率事件,尤其是在这场棒球赛后,女生就像麻雀一样一串一串地飞过来,掠过我身边极其准确地向龙飞过去。
龙穿两种衣服是绝顶的好看,一种是制服,一种是运动服。那天,他穿上棒球服,把头发拢在脑后,刘海掠到一边,露出整张瘦削的脸,连我都不得不赞一句:真他妈像个人。顺便提一下,我对人最高的评价就是:你今天帅得真他妈像个人,或者,你他妈今天帅得真不像个人。诸如土屋之类就比较喜欢后一句。龙那一天当然不只是像个人,简直就是一个阳光灿烂青春热血的有为青年。
说实话,龙第一投我根本就没看清楚,出手之后,学校那个身高一米6身重180斤的教练,尖叫着一下就扑到我身上了,太快了!太快了!当年耶稣十二门徒发现主复活的表情也无非如是了。龙的第一投:135M/秒,我真佩服我的生命力居然在这种速度的攻击下苟活下来。龙一共三振了四个人,我看到对面加藤的脸由红转绿转蓝再转黑。小武和土屋已经在这边即兴创作了一支名为“摇尾狗”的舞蹈,然后就是女生的尖叫,一声高过一声。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奔到场中央,对着黑银高中一干人等大声吼了一句:你们这些……,本来我说的是混蛋,但是这两个字淹没在了混蛋们的欢呼声中,我说,谁是最棒的?混蛋们:龙!谁是最好的?龙!谁是最帅的?龙!……其实喊完最后一句我是很后悔的,因为小武说他分明看见H高的女生们很没立场的也在兴奋地回答龙的名字。土屋说何止,连场边维持秩序的男女警察观战的大叔大妈也是一般兴奋的表情。我才猛然醒悟到我居然把黑高第一帅哥的称号拱手让人了。但龙却是一副丢脸丢到太平洋的表情,拿着棒球对我露出獠牙,我急忙跑回他身边,擦汗,捶肩,按摩手臂,我说,龙啊,你要是能赢这场比赛不说要我叫你叔叫你爷都可以,你下半场击球行不行啊?龙慢条斯理地说,其实我的击球……比投球好。听完这句话,我当时对着加藤的笑容想必是格外悲悯的。
在龙的一个漂亮的全垒打后,比赛结束,黑银高中压倒性胜利。我一路高歌冲过去抱住龙兴奋地狂叫,有无数的甲乙丙丁从后面涌过来,然后,我发现龙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直哆嗦,脸色白得像拉面店的饭盒,我对这后面一群妄图冲过来叠罗汉的混蛋们大吼:都给我滚开。龙想对我说什么,但是嘴唇哆嗦着就是发不出一个音,没有一点血色,我紧紧搂住他,小田切龙,你可不能有事,我爸,不,我们全家还指着你的“洁癖”过活。
后来,龙的爸爸开车把他接走了,那是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龙的爸爸,龙和他爸一点都不像,除了面无表情这一点。还有一点是很肯定的,我爸爸说他多年积德总算让我认识了龙,而龙他老爸觉得龙认识我就是三生不幸。反正虽然当时龙他爸说谢谢我的照顾以后也请多多指教,但是打从那天他把龙从我怀里抱走,我已经两天没有见到龙了,一开始我还很自以为是地去他家“指教”去了,每次都被警卫给拦下来说龙少爷现在很累在治疗不见客。没有人陪我喝酒(土屋曾就我的这点感慨表示过不满,然后我说你他妈今天帅得真不像个人,他就开开心心地走掉了),没有人背我回家,没有人帮我换衣服帮我打扫房间洗衣服做饭,我爸一边狠狠地洗着衣服一边愤愤地说你这小子真他妈是个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我说,靠,龙家里带他回家治病我有什么办法,龙又不是你矢吹家媳妇,就算是你家媳妇回趟娘家也是天经地义的。话虽这样讲,在某晚当我一百零一次被龙他家警卫拦在外面的时候,我彻底愤怒了,绕到后面的围墙下,刚好有若干辆车停在下面,于是我踩着一辆黑色的车一跃就翻过墙去(后来知道那是辆奔驰。)我脚一落地马上就有八只德国狗加三只保安“嗖!”地冲了过来,这时候我还不跑我就真他妈是个傻子。
在此后的三年里,矢吹隼人同学会和小田切家的围墙,保安,狗做长期斗争双方互有胜负。后来,我和龙制定了一个暗号,如果那天他要出来就在阳台上放一瓶啤酒,如果要我进去就在阳台上放两瓶啤酒,如果都不行就什么都不要放。小武说你们这样还挺像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我一拍桌子,那两个人怎么能和我跟龙比!龙说:你知道罗密欧和朱丽叶是谁不?我拍拍他肩膀:不管他们是哪个学校混哪里的,一定比不上我们的交情。小武,土屋,日向同时向龙看去,目光充满同情。
言归正传,话说那天我很彪悍带着八只狗三只人奔向龙他家的客厅,你可以想想当时的情景,在一个男人都是黑压压穿着一片西服和女人都是白花花露着大片胸部的宴会上,突然有一个穿着高中校服满裤腿都是泥的小孩骂着街往里冲,后面还有一群狗,是个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反正当时龙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千年难得一遇得咧嘴笑了。
小武说,我脸皮的厚度一直是个谜,有时候薄得像玻璃纸有时候厚得像城墙拐角。那天还真亏了我脸皮厚,一个箭步蹭到龙他爸身边,搂住,先甜甜地叫一声“叔”,再一个媚笑“我来看您了。”然后屈起食指和中指对二楼的龙作一个胜利的手势。在一群人模人样的客人面前,龙他爸也只有颔首微笑的份儿。我说:叔啊,这么多客人您忙就别招呼我了,我先去看看龙。边说边往楼上走,顺便回首对着围观人群挥手作“请自便”状,龙说他爸爸的笑容整个就僵在脸上了,实在有趣。反正靠着一张老脸,我那天就是赖在龙家里不走了。

第六章

那天晚上洗完澡,我躺在龙的床上,龙背对着我解着白底条纹衬衣的扣子,我望着他的背发呆,对于一个男生来讲这样的腰实在是太细了吧,衬衣慢慢褪下的时候,龙的背部露出了大片大片形状奇特的阴影,中间是脊梁的线条,深的像一条伤口。我走过去俯下身用食指沿着龙背部的线条一路滑下去,龙一阵颤抖,转身就是一拳打在我小腹上,妈的,这能投出135KM/秒的人的臂力还真不是闹着玩的。在倒下去的一瞬间,我倒是看明白了,龙的背后是大片大片伤痕,像绽开的焰火。
真的很冤。我当时心术极正。我真的只是好奇龙背后的那条线深的有些过分了。
所以,被龙狠揍一拳的我的确生气了。不生气才奇怪。老子翻墙被狗追来见你,结果你居然打我,还这么狠,第二次了吧,老子干嘛这么贱翻山越岭来挨打。我一阵憋气,抓上衣服就想走人,龙说:你干嘛?我说:当然是回家难道在这里等你龙少爷揍啊。龙咬咬嘴唇转过头去不再讲话也不看我,我更火大了。穿好衣服走到客厅,听到外面的狗叫才突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得有人帮我给警卫说一声,再和八只狗赛跑一次就真要我老命了。
到现在我一直认为那天听到的狗叫绝对是一种天意。
我回到楼上,刚推开龙的房门,就看到他躺在床上双手不停发抖,嘴唇咬得很紧,出血了。我冲过去抱起他,龙,我叫他的名字,他的身体很冷,龙,我去叫人。他却一下咬上我的肩膀,拼命摇头。这绝对是矢吹隼人生平第一次任人宰割。
我就这样抱住他一动不动,两三分钟后,他松开口含混不清的说,桌子。顺着他的眼神我看到桌上有一瓶药一个调羹,我拿了过来,倒了一勺喂到他嘴里,他嘴直哆嗦就是喝不下去,药水沿着下巴都流到衣服领子里去了。我实在是急,靠,你倒是喝啊!小田切龙,你不是这么没用吧!好了之后咬我打我都可以,你不要这副死样子!可他连瞪我的力气都没有了,头低了下去。我一把抓起他的下巴,倒了一口药水在自己的嘴里,送到他嘴里去。
如果非要算这是我第一次吻男人倒也可以。但是说实话,这样的事实在不想做第二次。我生平就没有喝过那么苦的药,而且龙的嘴唇一直发抖,我不得不狠狠地咬住他薄薄的嘴唇才能不让药水漏出来,他的身体很轻很弱,我一用力他就往后一仰整个滑倒在床上。我一直死命咬住他的嘴唇,直到感到药水滑进他的喉咙,直到他把我的脸轻轻推开。过了好一会,龙才缓过劲儿来,说:笨蛋你好重该减肥了。我说:谁都像你?一把骨头咯死我了。龙说:你接吻的技术真的很滥。我郁闷了:喂,这是对恩人该讲的话吗?要是刚才你妈在的话,你们就乱伦了。龙看了我一眼,说:她不是我妈妈,是我妈妈的妹妹。

如果你能和一个人分享秘密的话,说明你看得起他。
我每次向小武打听本街区特殊服务行业分布发展状况时就会很理直气壮地质问: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所以,那天晚上当龙告诉我关于南方的一些往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物的。
龙出生在南方,有一个很了不起的警察父亲,一个很温柔的母亲,一家人住着一个小平房。龙说如果你翻翻十多年前南方的报纸的话,一定会看见好多关于我父亲英勇事迹的报道,譬如浴血追敌十公里之类的。
从小我周围的所有人都对我说你父亲是好样,他对于我就是一个不会犯错的存在,一个英雄。龙这样讲。我衷心地说:其实你父亲除了脾气古怪一点还是挺强的。龙很认真地问我:男人强就一定很好吗?我立即回答了矢吹家的家训“男人不强还有什么意义?!”龙低下头:强就一定有什么意义吗?我说:废话!做个强人你就想开奔驰就开奔驰,想要美女就来美女,想吃拉面就有拉面。龙笑了,然后就给我讲了个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有一个男孩子从小就被预言会宰了他老爸娶她老妈,于是就被抛弃在河里,结果没有死被人收养了。他后来成为又强壮又聪明又正直的一个男人,于是出外闯荡,路上碰到一个蛮横的有钱老头,老头动手打他,他力气很大就失手把老头打死了。后来他解开了一个叫斯芬克斯的神兽的谜语,救了一个城邦的人,大家很感激他,城邦的王不久前被杀了,刚好他又是这么才华出众正直无私,于是他就被推选为新王,并按照当地的风俗娶了前皇后为妻。大臣们要求他追查杀前国王的凶手,在调查的过程中,他渐渐察觉到了某种可怕的真相,但是他还是坚持追查下去,结果出来了,被他打死的那个老头就是前国王他的父亲,而他娶的就是他的母亲。得知真相后,他母亲自杀了,他弄瞎自己的双眼,带着竖琴到处流浪。
龙的故事倒是讲完了,我不太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龙说:如果这个男人不是满怀野心的话,就不会出去闯荡,如果他不够强壮的话,就不会失手打死自己父亲,如果他不是这么聪明的话,就不会解开谜语娶到前皇后,如果他不是那么正直的话,他完全可以不去查真相。
我说:我有点糊涂,你的意思是最好他是又笨又懦弱又无能啊。像他这么背的人还是很少见的。几亿人里就那么一两个吧,男人强大终究还是没错的吧。
龙说:如果你刚好就是几亿人中的那一个呢。是的,男人强大是没有错,但是,所谓强大,理智,聪明,正直,并不能保证你自己不会犯错,并不能保证你就一定会过得幸福,而且越是强大犯的错误就会越严重结果就会越无法挽回。
我彻底糊涂了,龙说:我只想告诉你,强大不是幸福的充分必要条件,从来就不是。

龙的父亲经常不在家,他妈妈是个身体柔弱的美丽女人,有慢性气喘病,不能太劳累,从小龙就经常帮他妈妈做家事。龙说他的爸爸很宠他的妈妈,他妈妈喜欢明亮的屋子,家里没有钱,父亲就自己动手改造了自家的窗户,一遇到晴天房间里就满是阳光;她妈妈喜欢听广播而不是看电视,他家里惟有收音机是更新换代最快的;他妈妈喜欢格子的东西,父亲每次出差都回带回格子的布料,龙说隼人我打赌你从小到大一定没有看过那么多那么漂亮的格子布。我们家的窗帘是淡粉的格子,桌布是浅绿的格子,爸爸妈妈的床单是暗紫的格子,我的床单是黑白的格子,连家里的衣柜和橱柜也涂上淡淡的黄色格子。我说龙你家岂不是很像幼稚园。龙说:住在猪窝也能安心睡着的家伙没资格发言。
有一段时间,父亲工作很忙一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一到星期六,龙就和妈妈提了几桶水赤着脚冲地板洗脏了的格子布,父亲就走很远到邻近的小镇买很好吃的烧饼带回家。刚到楼下一抬头就可以看见阳台上飘着的彩色格子布觉得很温暖。一家三口围着刚换的格子桌布,龙的妈妈笑得非常幸福。龙说:看着我妈的笑容,我下定决心要成为像父亲那样可以带给值得珍惜的女人幸福的人。
在龙十二岁的春天,他的妈妈又怀孕了,龙问她妈妈:为什么还会有小孩?妈妈说:你爸爸买太多格子布了,你一个人穿不了这么多。龙很聪明,他也知道孩子是要十个月才能生下来,但是还是忍不住每天幻想自己将来的弟弟和妹妹。
弟弟的话就有人陪我打棒球了听我使唤了,妹妹的话一定和妈妈一样漂亮会有很多小男生围着我讨好我求我帮忙,我也往死里使唤他们了,坚持下来的那个才能当我妹妹男朋友。
龙靠在床头,很疲惫地笑了。

第七章

一切从爸爸的一个电话开始。我至今还记得那是一个星期一,在我练投球的时候,教练告诉我说一个星期之后参加国少队选拔,我很高兴,早早结束训练回家。推开门就听到一阵很急促的电话铃声。我至今不喜欢电话的铃声。
我和龙裹着被子蜷在床上,龙讲着四年前的事,声音压得很低,有点虚弱:
那天妈妈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索性去房间里接电话去了。只听到她不停地讲: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不要担心,不要担心……。
但是事情渐渐不对了,星期二,妈妈去看我练球,回家的时候,路过拐角的花店妈妈选了最小的一束紫色野花,也没有像通常那样用格子缎带包扎,大概是想省点钱给我买一个好一点的棒球手套。天气越来越热了,我琢磨着是不是该去书店搞一本食谱煮一点清凉解暑的药膳给我妈尝尝。回到家,楼下聚集了好多人,妈妈拉着我的手突然用力收紧了,她说:龙,不管看到什么一定不要害怕。我说:好。妈妈拨开人群拉着我向楼上走,我家在二楼,楼道上的人都用很奇怪的眼光看着我们。到了楼梯口,闻到一股夹杂着油漆味,汽油味,血腥味的奇怪味道,一抬头,墙上都是大片大片的红色的涂鸦,大大的一个“死”字,还有很多脏话,妈妈的肩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就从兜里掏出钥匙开始开门,转过头很安静地看着我:龙,我们回家了。
在我妈妈关上门的一瞬间,我听到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杂种!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她骂人。
第二天,星期三,妈妈买了白色的涂料和我一起把墙刷回明亮的白色,有邻居在议论说那些字是混着血写上去的。妈妈开始小声地哼歌,我也跟着哼。
有警察来我家和我妈妈谈了很久,谈什么我不知道,因为妈妈把我赶出去打棒球了。回家的时候,妈妈已经系上格子围裙开始洗菜了。我去帮忙生火炒菜,妈妈笑着看着我:龙,你一定是一个好哥哥,还会是一个好老公。我说:比爸爸还要好?妈妈说:你爸爸年轻的时候做菜不烧掉厨房就很不错了。我俩都笑了。只是屋外隐约可闻的油漆味儿让我觉得有点心慌。
星期四,爸爸又打来电话,这会我听清了一些,好像是让我和妈妈回乡下姥姥家。妈妈说了很多话,她说她不怕,说要回去也是一家人一起回去,她说她要等他星期六回家,不用带格子布,她说我还有国少队选拔,留在这里比较方便。他们谈了很久谁也没有说服谁。妈妈的最后一句是:我等你回来。
放下电话,妈妈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开始打开收音机听她很喜欢的一个音乐节目。那个DJ的音色很清澈,那天他在放一首我听不懂的歌,妈妈伸了一个懒腰一边开始打扫房间一边跟着轻声哼:
A kiss still a kiss in Casablanca,
A kiss not a kiss without you sign,
Please come back to me in Casablanca,
I will love you more and more each day,
As time goes by……

安静的房间里面,只有龙的声音在轻轻地哼这首歌,沙沙地低音,刀子割着空气,我第一次听到龙唱歌,算不上好,但是我很喜欢。
龙说:妈妈说她和我爸相遇时广播里就再放这首歌。我爸很挫地跟在她后面很久,她问他想干嘛。我爸憋了半天说同学你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吗?
我说:那你知道我爸和我妈妈初次见面说什么吗?
龙说那我怎么知道。我说:我妈妈当年是爸爸常关照的一家路边香烟店新来的售货员。我爸一见钟情想夸人家来着见面就嚷:可算来了一个长得好的了,以前那个跟老腌萝卜一样。
龙说:的确是你爸讲的话。
我说:靠,你知道我妈说什么吗?她说:谢谢你,那个老腌萝卜是我的母亲。
龙又咧嘴笑了,说:隼人,是我就会爱上你爸。
然后,龙继续讲四年前的故事:

我妈妈问我说喜不喜欢这首歌,我说喜欢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妈妈说,这是一部电影的插曲讲的是一对曾经的恋人在某个城市再次相遇了,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还是没有在一起。我说那这部电影很无聊,他们还不如不要再遇到。
妈妈说:有一些地方就是专属于你和你喜欢的人的,你们也许一直爱着对方,但只有在那个地方你们才能在一起。然后,她摸摸我的头:听不懂了吧?等将来有喜欢的人了,妈妈再教你。一脸很得意的表情。
还是学生的时候,妈妈曾经和爸爸一起去看了这部电影,她看得直流眼泪,我爸爸一直在看她。

星期五晚上,半夜听到电话铃响。我妈妈接起来一听声音马上挂掉了,电话还是一直响,妈妈索性把电话线给拔掉了。我打开房门问是谁打来的。妈妈只是微笑着告诉我说:是一些麻雀。
星期六,早上,还没有起床就听见外面一声尖叫。我正想起床看一下情况,妈妈推开房门对我说:龙,你暂时不要起来。然后锁上我的房门。我拼命敲门我妈没有理我。我听到妈妈搬凳子的声音还有打水冲洗地板的声音,水声一直持续了很久。后来,我妈给我开门了,她的脸色苍白,用手敲敲我的头:大清早的这么大声敲门,我教过你这种教养吗?妈妈的手指冷得像冰。
后来我知道有一只黑猫被吊死在我家门前,浑身滴着血。我想妈妈应该打扫了很久,她很讨厌脏东西,所以她应该也把手洗了又洗,直到洗得两手冰凉。
     下午的时候,我和妈妈又开始一周一次的大扫除,妈妈开始收东西,说是等爸爸回来一起出去旅游。我们一直等到半夜十二点,爸爸还是没有回来,也没有电话,以前也是有过这种事,爸爸会半夜回来,带着新的格子布静静躺到妈妈身边。于是,妈妈说先睡吧,也许一会儿你爸爸就回来了。我说:这么晚也许就不回来了。妈妈说:会回来的。
     妈妈总是这么相信爸爸。
     那天夜里有风,街上很安静,大约两点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听到门口有轻微的响动,没有在意又回床上睡觉去了。约一个小时以后,我被浓烟呛醒了。红色的火光和黑色的烟不断从门缝里渗进来。听到妈妈在叫我,然后又是一声巨响。我抓起床边的水壶泼在床单上,披上它冲到妈妈的房间里,妈妈倒在房间的地上,腿上压着燃烧的衣柜,看不清脸。我有肩膀扛住她往外面拉,有湿湿的东西一直从她身上流到我腿上。烟越来越浓,我们的头发被烧着了,一股焦味儿,呼吸越来越困难,什么都看不见。
挪到房门口,一伸手去拉铁制的门把,马上就闻到肉的糊味,但是不管我怎么用力,门就是打不开,从外面被锁上了,我浑身的力气顿时没有了,妈妈从我肩头滑下去重重倒在地上,粘稠的血连在我们之间,橱柜的脚被烧断了,压向地上的妈妈,我扑了过去,只觉得背上炸开了一个炸弹,用手紧紧地撑住地面,不让碎片碰到妈妈,脚,头,身体都好像失去知觉了,唯一的意识来自死命用力的手臂。
后来抢救我的医生说我的手一直就是这么向前举着,怎么按都按不下来,肌肉整个凝固住了。

一觉醒来已是星期一,爸爸守在我床边,又黑又瘦,在抽烟,我说:爸,你回来了,妈妈在等你。他说:我知道,我买回了米色的格子布,她本来可以用来做裙子的。说这话的时候,他表情很平静,抽烟的动作也没有停,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流,眼睛红得不见眼白,爸的同事说他一直很平静地做笔录,验收妈的尸体,不对,是妈和我妹妹或弟弟的尸体,然后守在床边等我醒来,只是他的眼泪一直没有停过,不断往外掉。
我知道哭是没有用的,但是它就是要冒出来,没有办法。爸爸摸着我的头,嘴角抽搐想笑但是嘴唇像被粘住了,咧不开。那一刻,我真的原谅他了。我的爸爸永远失去了他正常的笑容,以后,他的嘴角向上扬起,但眼睛是悲哀的,肌肉是塌下来,鼻子是冷漠的,五官都倔强地拒绝合作,非常难看和狰狞,像怀里藏着一包匕首的微笑小丑。

据说对多于七项的东西,人们总是不太能记得住。
上帝创世纪用七天,七宗罪,世界七大奇迹……
七天,我失去了家,妈妈,弟弟或者妹妹,还有爸爸的笑容。我是深深记住了。

第八章

龙讲故事的时候头始终是低着的,看不见他的表情。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窗帘是淡淡的米色格子。

妈妈被送到医院之后疼了很久才死去的,这个真相每每想起就让我一身冰冷。另一个真相是,放火烧我家的人一直不知道是谁,推测是爸爸在某次行动中开枪打死的某组织头目的手下或亲人,我每次看到电视上直播的警匪对峙时,就会想里面有没有放火烧我家的人,他们长什么样?会不会记得他们曾经用铁锁把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锁在房子里用火烧?
我和爸爸把妈妈的骨灰送回乡下。妈妈火化的那一天,我和爸爸都没有回避。我们站在窗口看着她被送进焚化炉,握紧双手,爸爸的眼睛睁得很大,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出来了,没有润滑的干涩,毛细血管都崩裂了的红。我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了,在焚化炉的红光把妈妈的身体吞没的一刹,我的双手开始止不住的发抖,一直蔓延到全身,脚直发软扑到在地上。
从此之后,我就得了一种怪病,双手剧烈运动之后就会止不住地抖,一直抖到全身冰凉。
我知道我永远失去的东西里又多了棒球。

我很喜欢我姥姥家,是一个黑白色的小平房,有小院子,都是绿色的藤蔓,坚硬的白色果实,潮湿的苔藓和大红色的美人蕉,还有三只黄色的肥猫和一条褐色的狗。我和爸爸送妈妈的骨灰回姥姥家,姥姥个子不高,记忆已经不太好,对于妈妈去世并没有意料中的悲痛欲绝。她只是让爸爸带了很多格子布回家,然后一个人抱着簸箕天天坐在院子里做格子的裙子。
按乡下的规矩,是要守灵七天的,陆陆续续也来了很多亲戚,爸爸的同事也来了不少,均是拜一拜就走了没有多停留,都是识趣的人。那段时间,我爱上了睡觉,因为在睡觉的时老是会梦到过去梦到我的妈妈还会梦到小孩子也许是我还未出生的妹妹或弟弟。但是越是想睡着就越是睡不着,常常躺在姥姥家古旧的黑樟木床上,圆睁着双眼看着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我对姥姥说睡不着,姥姥就给我喝一种淡淡的米酒,那天我睡得特别舒服,梦里面我妈妈在给一只小狗作格子的背心,她叫那只小狗“龙”。我很不忿得觉得那只狗实在是太丑了。米酒的作用渐渐消去了,我开始尝试更烈一点的酒,乡下的酒窖里面总是会有一些兑水不多的烈酒,只要一点就可以晕上很久,我偷一点带去河岸边,醉了酒在草上躺一天。姥姥一整天一整天在做衣服,爸爸一整天一整天坐在房间里为妈妈守灵。
渐渐地,一点烈酒也不能让我很快入睡了。在妈妈下葬的前一天晚上,我想多睡一会儿,就溜进地窖灌了一大罐烈酒下去。无法形容的感觉,我直直地倒在地上,一边身子冷的发抖一边身子热的发烫,不断有东西涌进我的头颅,胀得发疼,我开始用头撞地面。爸爸赶来拉起我的头,我的眼睛被某种液体给粘住了,睁不开。我爸爸直接给我一个耳光,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他抱着我冲向医院,一路上湿热的血不断滴下,我却越来越清醒,到医院大门时,我说:爸,把我放下来,我能走。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一个人好好地去挂了号看了门诊缝了针,整个过程里,我不断从脸上大把大把抹下血来,很镇静地擦干净。从此,什么样的酒都不会让我睡着了,我总是越喝越清醒。
妈妈下葬时姥姥做的很多格子衣服也跟着下葬了。那一天,我第一次看到我爷爷,才知道原来我的妈妈和爸爸还是一个《爱情故事》的翻版:一个高官的儿子爱上一个平民的女儿。爷爷那天摸了摸我包着纱布的脸问:你叫小田切龙?我点点头。爷爷没有和我多说倒是和爸爸谈了一夜。从那一夜开始爸爸和我的生活就彻底改变了。
警界高层下达了对爸爸的抚慰,表扬,荣誉勋章,升迁……妈妈的死也并不是没有价值的,爸爸开始变得更加精明能干,完全是一部高效运作的工作机器,越来越少回家,我们搬了家。那一年,我远嫁的小姨死了老公,自己又失了业,姥姥叫她来我家照顾我,我爸爸付给她工钱,后来干脆娶了她,倒是可以省一份工钱了。我不断的搬离南方,离我出生的地方越来越远,姥姥去世,老家的房子爸爸托人卖了,我总是一夜一夜睡不着,努力去记起一些东西。我在房间里挂格子的窗帘,阳台上养妈妈最喜欢的花,我还在试着练习打棒球,但是有一天我发现我找不到妈妈给我缝的那个旧的棒球手套,翻遍整个房子都找不到了。原来想拒绝改变是全世界最愚蠢的事情。
爸爸其实并不赞成我在棒球上浪费太多的时间,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给我钱让我去换一个新的。但是我还是去买了,最好的最贵的那个。坐在街边抱着咖啡发呆时,有个小混蛋过来打劫,然后被我打翻了,后面你就都知道了。

我对龙叫我小混蛋很不满,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我们俩躺在被子里,背对着背大约隔着一米的距离。龙讲完最后一个字就不出声了,我慢慢挪过去,贴住他的背部,龙微微地颤抖了一下,我说:龙,你不要转过头来。两个大男人面对面贴着会很恶心。他点头。我说:龙,我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允许你加入我们黑银高中无敌四人组。他说:我又不会骂人打架抢劫勒索加入干嘛?我刚想说:你还是要比小武好一点的。但马上觉得这话味儿不对,我拍了一下他的背:喂,小田切龙,你的意思是我成天都在骂人打架抢劫勒索了?他说:你自己讲的不关我的事。我咬牙切齿但是宽宏大量拍拍他的背: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你还是有喝酒这个特长的。
我们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醒来时,发现龙整个缩在我的怀里,鼻子上沾着发丝,睡得像个小孩子,而我的手臂被压在下面整整一夜,一整天酸得抬不起来。

第九章

龙的确是很不喜欢喝酒打架的人,不喜欢喝酒是因为他永不会喝醉,至于不喜欢打架,龙说他只是单纯的讨厌而已。
我说:但是如果你不让某些混蛋知道你的厉害,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你得要一次就让他们记清楚你是谁。龙说:那如果那是一个你怎么都赢不了的混蛋呢?我说:那也不能任由他胡来,至少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龙说:如果人家一次就让你没有第二次还手的能力呢?我不假思索地说:除非他彻底把我给灭了,否则我就会还手。或者,我狠狠地说:先灭了他。

龙对小武实在是很宠溺,每次打架都自觉不自觉地挡在他前面。所以事实是,高中时候,最讨厌打架的小田切龙是我们之中挂彩最多的。龙总是会先来我家“躲”几天伤,注意,不是养伤而是“躲伤”,他不想让家里人看见。每次我爸爸就万分紧张地扶住龙,然后对我一阵咆哮:你是吃白饭的啊!完全无视我同样是伤痕累累的事实。我真怀疑,有一天我和龙同时被人追杀,我爸挥刀救下的一定是龙而不是我,事实上,每次龙的伤重一层,我老爸对我的态度就更恶劣一分。
在高中时候,我有很多次都差点死掉,但我从来没有怕过。我总是有一种自信,我是不会死的,虽然我不知道我这样的人活着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意义,但是我就是坚定的相信我会活下去并且活得很好。
但是有一次,我真的希望我当时是死掉的,那一次,在和H高的混蛋打架时,有一个人拿着极锋利的棍子狠狠地刺向我的后脖颈,他是极有可能得逞的,我和他的位置很近,转身都来不及,下一秒不出意外就应该是矢吹隼人颈部大动脉被刺穿,失血过多而死。但是,就在这个剧本演出的前0.01秒的时间,我感到有人从后面把我推倒在地。天知道龙是怎么从那么远的距离冲过来的,果真是以前跑垒的时候练出来的速度吗?总之,很不可思议的,小田切龙就是这样时空转移,瞬间移动地替矢吹隼人挡下这一刺。
当时,我的第一反映是,如果这一刻是某个电视剧场景的话,我就立刻把那个编剧给灭了,真是恶俗煽情到一定程度了!但是,现实有时候就是比最滥的电视剧还要更滥。龙的后背拉开了好大的一个口子,血流像跟不要钱一样。我做过什么自己都不记得了,一个人极端愤怒的时候就和喝醉酒没什么两样,总之,之后H高所有的人都从心灵到肉体都记住了矢吹隼人真是一个不能惹的人。龙被送往医院的时候,我被送往警察局。我爸爸来保释我的时候进来一句咆哮:那个刺伤龙的家伙呢!我说:估计也在抢救。他顺手就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警察叔叔忙上前阻止想苦口婆心劝几句类似于管儿子不要太过粗暴之类的警世名言,但是我爸一把拎住我的领口就是一顿骂:你是吃白饭的,竟然没有当场结果他!警察叔叔顿时把我俩都留下了。
等到第二天我赶到医院的时候,龙已经包扎好伤口了静静地躺在床上,我走过去,坐到他的床边,他的脸没有血色,抬眼看看我:警察局的地板睡得好不?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同时,龙的爸爸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扬起手,我闭上眼,想打就打吧,用力打。但是郁闷的事再次发生了,一巴掌下来,力道很重的一声,没有感觉,一点都不痛,睁开眼,龙竟又是瞬间移位地挡在我面前,平常的语气:小田切先生,你只有资格教训你的儿子。
看着龙微微颤抖的后背,矢吹隼人生命里第二次有哭的冲动,第一次是在我妈生下我弟难产死掉的时候,年纪太小,绷着面子没有落泪,而那一刻,我一手扶住龙的肩膀,转过脸去,牙齿咬住嘴唇,嘴巴里又酸又腥。
我爸后来只对我说了一句话:现在开始,你的血就是龙的血。
龙出院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上学,那段时间他家警卫和警犬都机警凶猛了好多,每每翻墙不能得手。直到一天晚上,有人敲我家门,打开门的那一刻,龙瘦削的脸好像又小了几分,我一把紧紧抱住他,后面紧跟着扑上来的是我的爸爸和弟弟。
龙的温度若有若无地传过来,他说:隼人,我一直失眠。
但是,龙不会知道,在见到他之前,矢吹隼人也一直在失眠。

第十章

很多事情当时你不会觉得有什么,有一天,你总是会拍着大腿大声遗憾:妈的,当时真是……。真是什么?却又找不到下文。
当时,就是一个很暧昧的词语。每每回头,“当时”总是最好的时候。

土屋总是在不断健身日复一日向斯瓦辛格挺进;日向孜孜不倦地更新他的情报;小武还是持之以恒地从A片里面找寻追小妹妹的灵感;神奇的“洁癖超人”——龙,还是在矢吹隼人家发挥伟大的作用。
在一个荷尔蒙疯狂分泌的年龄,人总是很少去考虑未来的。有一段时间疯狂想找一个女人,不知道是因为那段时间A片看多了还是单纯的发情期到了。经常去光顾的那家小电影院在我毕业后三个月就关门了,里面的椅子会前后摇晃,在情节高潮的时候四周就会传来意义不明的支呀声。龙总是带着耳机陪我看这种片,他说他不要听到湿湿嗒嗒的口水声。我说你是不是男人啊这样还看个屁啊。他说:我不要参加这种集体意淫和手淫的活动。我说:好啊,下次来我家我单独为少爷你放一次。龙瞪了我一眼说:我更没兴趣看你手淫的专场。
龙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一个看A片会看睡着的男生必然是一个性冷淡,但是龙偏偏是一个超级敏感的人。我说龙你很变态呢,对女人没有兴趣却对当爸爸很感兴趣。龙说我才不需要用当众手淫来证明自己是一个正常男人。我嘿嘿贱笑:那我还真想看看龙你做的时候……。话还没有说完,龙一下把我的头按到桌上了。

一放暑假,时间就多得让我发慌,唯一值得敲锣打鼓庆祝的是小田切龙同学常驻矢吹家了。晚上抱着啤酒蹲在被窝里聊天,困了就倒在龙腿上一边傻笑一边睡过去,龙总是恨恨地捶我的头:矢吹隼人你不要流口水在我裤子上。闭着眼一把抱住他捶我的手臂,呵呵笑着往上蹭,一把拽到怀里奸笑不已,龙的体温很低,夏天的夜里抱住就是一个水枕,一开始龙总是会极不甘心地挣扎,但是我说过比蛮力十个小田切龙也未必是矢吹隼人的对手。总是借酒撒疯地抱住龙后,拿出一副流氓的嘴脸:我睡着了啊,我已经睡着了!不要叫我啦!龙不断试图用头撞我的头:你不要给我装死。我把头牢牢固定在他的肩膀上发出夸张的呼噜声。
每每在睡着的一瞬间感到龙的身体一软很认命地倒在我的怀里,呼吸安心。调整一下下巴的角度喃喃地说:龙,你上辈子一定是蜥蜴。还是只会打扫房间的蜥蜴。
这只蜥蜴总是很早就起了床,开始做饭,天气好的时候,拉着我一起去超市,推着购物车,在阳光充足的超市里漫无目的闲逛,龙走在前面把大包大包的东西扔进车里,穿着我宽大的黑色体恤,鼓着夏天的微风,手势利落,后面跟着始终睡不醒的我,揉着眼睛打着呵欠,双脚拖着地面,板拖磕得地面噼里啪啦作响。
天气太热,常常中午大家约好一起去游泳,土屋在研究怎样以最佳角度秀出自己的肌肉线条,小武,日向和我一个劲儿往人堆里凑,眼巴巴地盼着哪个身材超棒的美女能一个腿抽筋儿就能英雄救美了。龙只是一个人斜靠在池边喝饮料,含着冰闭着眼睛,柔软的刘海搭下来,穿着短裤和白色的大T恤。小武说:龙,为什么总是不下来游泳?我说:靠!他要是脱衣服下来,多少女人看着他的腰就得去撞墙啊。龙很不满地瞪了我一眼,我说:瞪什么瞪,你这个左右臂粗细不一的家伙。龙冷笑:总比左右脑发育不一的家伙好一点。
   我是没法反驳龙的。对于我,龙有一种特异功能,比如,每次游完泳洗了澡出来,走到游泳馆门口,龙都会不容置疑地看着我:滚回去把你的沐浴露拿出来。然后我就会一拍脑袋跑回去拿。再比如,好几次龙到我家接我上学,劈头盖脸第一句:先回去你桌子的第二个抽屉里有你今天的课本;你靠床的那个窗户没有关,给我回去关好;还有你的袜子今天没有换吧,在你衣柜的左下方袋子里有洗干净的,给我换下来。听得旁边的小武或土屋目瞪口呆,土屋说:龙,你放了监视器在隼人家啊?龙说:单细胞动物的思维比较好猜而已。
   夏天的午后,龙喜欢在图书馆书架旁晃荡看到喜欢的书就抽出来就地坐下。我不明白有这么多书需要看吗,龙说很多事情自己不能明白就想看看别人是怎么想的。我说别人又不是你。话虽然这样讲,我总是坐在龙的旁边翻一些写真集,累了就把头埋在龙的腿上,龙一只手慢慢抚摸我的头发,书页翻得沙沙响,微微眯起一只眼睛,可以看到龙尖尖的青涩的下巴,栗色的发尖蜷缩在脖子上,抿着嘴唇,背后是满满一架书,书籍固有的旧旧味道。龙说我就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睡着就蜷成一团,被摸到脖子时会呜呜作声。
   
龙很喜欢你这个地方。隼人说,从两年前一来就喜欢,他说如果在南方有这么一座房子等着他的话,他会一直老死在这里不离开。

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搭上了隔壁校的校花。她的名字我不太记得了,身材很辣,很放得开。从交往到本垒大概只用了一个星期,第一次就是在午后龙看书的图书馆,那天下午龙来得很晚,她来找我,穿着只到大腿根部的红色裙子,图书馆人很少,我缩在角落里睡觉,她靠上来身体又热又粘摩擦我的身体。她很漂亮,我如果没有反应未免就不是男人。尽管是公共场合还是做了,做得很急,我很紧张,什么都不太记得,大约是流了很多汗。天气热得我头脑发胀,她紧紧闭着嘴拼死命不能叫出来,于是狠狠地咬上我的脖子被我一把推开,书到了一地,噼啪作响。管理员走了过来,两个人慌慌张张地收拾衣服,又有一排书架到了下来,“对不起。我实在是太不小心了。”龙很歉疚的声音。管理员停下脚步训斥了几句,龙迅速收拾着落了一地的书。我在书架后面突然觉得累的喘不过气来,比刚才和女人做爱还要累上千万倍,全身力气都没了,把T恤往脸上一搭往地上一躺疲惫地只想笑。她推我小声地问隼人你干嘛笑得像个变态。我笑得缩成一团说:我本来就是个变态。然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推了我半天没见反应收拾好衣服先走掉了。明明图书馆的地板很凉,但是我就是越睡越热满身都是汗。龙走过来蹲下来戳戳我的腰:体力消耗很大吗?看来还是不行啊。我拉拉他的衣服想往他腿上蹭,龙一下站了起来,我的头“砰”地撞到地板上。然后是龙安静的声音:没有做防护措施吧,记得提醒那个女生吃药。
回家的时候,我们一前一后走着,他谨慎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燥热感越来越强烈,我加快脚步追上去,他突然停下一个转身,差点撞上他的身体,清瘦的脸几乎抵上我的鼻尖,他说:隼人,我毕业后可能会去很远的地方。我说哪里。他说也许是加拿大。我一时说不出话来,龙转身走掉了,窄窄的身体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我应该是很想冲过去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但是我只是立在原地慢慢消化某些事实。这些事实,就像第一次和女人做爱一样,来得时候总让人猝不及防手忙脚乱。

第十一章

龙说他不喜欢去加拿大,他说那是一个不适合想问题的国家。龙常常会想一些奇怪的问题,但是从来不和我讲。就像他会在看A片的时候戴上耳机一样,只是为了单纯陪着我。  我也有试图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说:隼人,当你已经清醒地认识到某种痛苦但是不得不去承受它,你就不愿意想问题了。我说:就像你不喜欢去加拿大还是要去一样?龙一愣,说:如果你处于一种无法摆脱的痛苦中时自然会习惯它把它当成一种快乐。我说:屁!你是受虐狂啊。1就是1,2就是2,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龙说:隼人,有时候1+1并不等于2。我说:那等于3啊。龙笑着说:有时候1+1 就是等于3,特别是所有人都这样讲的时候。我很不屑地瘪嘴:靠!那就是一群疯子。龙说:在疯人院里正常的人才是疯子。
对于我来讲,1+1=2,意味着,土屋不会比矢吹隼人长得好看,小武是披着羊皮的狼,日向是天下最八卦的混蛋,小田切龙会背醉酒的矢吹隼人回家……
突然意识到所谓真理也不过是一种习惯而已。
龙听了之后哈哈大笑,说隼人你真是有学哲学的气质。
那是一个夏末午后,我们一起坐在河边,风轻轻吹过来,龙慢慢躺下去,用很低的声音说:没有人背以后就少喝点酒不就好了。

我的毕业典礼轰轰烈烈,疯狂的情绪一直延续了整个白天和整个晚上。我和龙的校服纽扣被隔壁校的小妹妹们一抢而空,场面的壮烈让我很有成就感,只是龙的手臂被抓伤这件事让我颇为郁闷。那天晚上大家醉得一塌糊涂,土屋抓住我的肩膀说:隼人,你可不可以承认一次我比你长得帅,就算是说谎都可以。我抓住他的手极严肃地说:不可以。土屋刚想说什么,我说:不是说谎。是你真的比我长得帅。土屋一把抱住我的肩膀,哭了出来。日向也靠了过来,倒在土屋背上说大哥你别郁闷我把方圆一百里的美女情报都给你。小武整个人都蜷在龙的怀里,拼命蹭着龙的制服,想被抢去骨头的小狗:龙,你不要去那么远那么冷的地方;龙,你不要被人欺负了;龙,以后一定要回来;龙,一定要记得我……。龙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头发和脖子。
我一直认为老子就是黑银高中最伟大的人,但是此时此刻我看着小武,羡慕像野草一样在心中疯长。
我很自然的醉了过去。
龙后来还是如常背我回家, 晚上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整个人好像浮在半空中,龙就在我的旁边,我伸手去拥抱他,不管怎么用力都抱不紧,好像随时都会从怀里滑走一样,我拼命拼命加重手臂的力道,但是还是慌得紧,不断地叫他:龙,龙,龙,龙……。努力用头蹭他的头发,耳朵,肩膀,脖子……感觉龙的手也慢慢抬起抱住我的后背,叫我的名字:隼人……。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快哭了,心里满满的难受溢出来,在龙叫我的声音里一点一点释放,四周无尽的漆黑,身体慢慢向下坠落,手继续用力,努力把龙留在怀里,龙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我的头发,我终于因为这种安心流泪了。
后来的梦不记得了,仿佛在梦的尽头是一片灿烂的焰火和无尽的幸福。
第二天睁开眼,龙已经不在了,像往常一样,收拾了我的房间,换了床单,洗了衣服。大概因为宿醉的缘故,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又一次沉沉睡去,我爸叫我的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紧紧握成拳状,摊开一看,竟是一颗纽扣,是校服的第二颗,银色的,刻着一条龙。

此后一个月再没有见过龙,听他家警卫讲,龙去参加一个出国前的培训班。有点不爽,因为龙的不告而别。土屋开始在游戏公司上班,小武在一家餐厅打工,日向在一家小报跑新闻,我在一个前辈的拉面店送外卖顺便也帮附近几家便利店、超级市场和餐厅送东西,一周见几次面,唱歌,喝酒,大多时候不敢喝得很纵情,小武每次都问我有没有联系到龙,我只是嬉皮笑脸去搂住他说:不要紧,让哥哥代替龙来疼你。似乎每次最容易喝醉的还是我,朦胧中数来数去看不到那个窄窄的熟悉的肩膀,土屋握住我的手微微用力,手心的温度太高,不能放在额头冰凉发热的头脑,小武喝醉了睡着了再醒来了抓着我手问今天是星期天吗,我说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他说为什么大家都没穿校服。我哈哈大笑抱住他说小武你他妈真是个笨蛋!笑着笑着被自己的笑声呛出了眼泪。
我拒绝让任何人送我回去,夏天的城市整个晚上充满灯光刺得眼睛很疼、人很多吵得令人心烦、气味很多杂在一起让我想吐,但是我还是很愿意一遍一遍在大街上人堆里被推挤着,漫无目的地闲逛,好多东西滑过眼睛,看不过来也记不住无所谓也不愿用脑去多想,龙说的真他妈是真理,想问题是天底下最自虐的事,尤其是你根本无法控制某些东西的时候。你看,一想到这个问题,我的头就开始发疼发热。
三年前,我十五岁,喝醉酒后一个人疯疯癫癫地走回家,巷子很长很暗天气也很热一个人很兴奋地蹦着吼着不成调的歌,然后回家和我爸干架。三年后,我十八岁,喝醉酒也是一个人走在同一个巷子,没来由的一阵阵恶心就趴在电线杆旁边呕吐起来,吐到全身乏力,风还是在吹电线,野猫还是在叫春,我是如此清晰地听着这一切一切的声音然后被这种清醒深深折磨。
狠狠地向外干呕着胃液,刺鼻的酸味儿提醒我这三年时间的存在感。
回家,打开门,踢开凌乱的球鞋,脱下一身恶臭的T恤扔到地上,打开凉水龙头就是一阵狂冲,倒在浴缸里,水漫过我的脸,暂时不用思考。只是半夜总是很清醒地醒过来,发呆,龙的纽扣静静躺在我床头。早上还是得很早起来,胡乱套上一件T恤,骑着机车开始给各家各户送在超市订的牛奶,报纸和鲜花。有时候也会路过龙家,紧闭的阳台垂着格子窗帘,窗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三年了,他们家的围墙从来没有加高过,狗也总是那么凶猛,警卫还是那么没用。想想就觉得很好笑。

七月的一天,很搞笑的一天,第一件搞笑的事是我把我爸给摔了。出游泳馆的时候,我骑着机车载着我爸往回赶,在一个路口,我爸突然趴在我耳边说:龙……。我一个激灵手一下握紧了刹车后面一辆车猛得撞了上来,我一个急转弯,只看见我爸以抛物线摔了出去。幸亏我爸身强力壮,皮粗肉厚才没有大碍。只是他实在是委屈,他只是想说:龙,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平时怎么不问我?我爸居然像个小孩子那样低着头说:我怕问到你你都不知道。我说这有什么的……脑袋突然嗡的一下炸开了。愣在那里,抬头给了我爸一拳,笑着说:爸,十八年来第一次觉得你挺聪明的。我爸拍拍我的后脑勺,说我们回家吧。
回到家我爸说隼人你房间好脏偶尔也收拾一下。我说这么多年你第一次知道你儿子的房间乱啊。我爸说这么多年你偶尔也该改一改嘛。我说你不要婆妈了滚回去睡觉,老子自己知道。回到房间才发现洗发水和沐浴露都忘在游泳馆了,这个发现让我浑身顿时没了力气,笑着往地板上一倒,咯吱一声脆响,急忙跳了起来才发现DVD的碎片,上面D—CUP的女人胸碎成两半,这实在件是太好笑的事情。想到晚上还约了小武他们,我努力翻开堆在地上的一件件衣服报纸杂志,想找一双袜子,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配对的一双,终于,我开始放声大笑,我爸高声喊:怎么了,我说找不到袜子,他说:靠!这也不用笑得跟个变态一样,我捂着肚子说你他妈真是没有幽默感,同时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袜子。总之,那天我在球鞋里穿了两只不一样的袜子去赴约了。
最最搞笑的事在我回家时居然发现我亲爱的老爸系着围裙在帮我打扫房间。我说你是谁?来冒充我爸!我爸说你这个死没良心的小子,这根本就是一个猪窝!我爸一边说一边试图把一大打杂志放到柜子里,没有叠好,一放手“哗”得掉了一地。靠!我爸狠狠骂了出来了。我走上前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一件件衣服放到洗衣框里,哀叹说老头子你干嘛自讨苦吃啊。我爸把手一撒坐到地上我们两人对着苦笑。我爸从怀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支给我,我说老头子我才十八岁。他说你别给我装嫩!
于是我们爷俩就蹲坐在地板上对着吸烟,我爸说:你爸年轻时有一个好哥们,从小一起上学放学打架喝酒睡觉在一起的那种要好。我点点头:哦。我爸抖抖烟灰:那时我们发誓有一件衣服就不会让对方冷着有一碗饭就不会让对方饿着,只是他在我高三那年转学了,走的时候我没哭我说以后我要开着一队奔驰来看你,他说我等你的奔驰。只是几年后,再见面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医生,我开着卡车把你难产的妈妈送去医院,当晚,你弟弟出生,你妈妈就死掉了。他一直在旁边陪我,两个人坐在医院门口台阶上,冬天,有风,冷得很,他的老婆来接他,带了炖好的汤菜和大衣,他接过汤菜来放在我的手里,说不要饿着。把大衣披在我身上说不要冷着。那一下我哭了出来。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也不知道是对谁说。后来,他留给我一张名片,我一直没有打那个电话号码,有一天突然翻了出来再想打时就怎么也打不通了,好像医院那边说他升职了,到国外进修去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琢磨我爸告诉我他青春岁月的用意何在。我爸掐灭了烟头长舒一口气,愤愤地说:也好,老子到今天连奔驰的车轮都没有赚到。
再怎么当真,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我爸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盯着我。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老头子。他说:隼人,有一次我看见他了。在沿海公路上,那小子挺聪明的,混得人模人样的,穿着西服打着领带,开一辆跑车带着老婆孩子回来度假。他的车从我的卡车旁边开过,只是一两秒我还是认出他来。我没有叫他,叫了他也不可能听得见,他车速度好快,“唰”从我车旁边飚到我前面去,我知道我这辈子都可能跟不上他的车速,当然,老子也没想过能跟的上。我只是想起小时候我和他常常一起在公路上骑着自行车飚车,我总是赢过他的,他搬家的时候,我骑着车在他家汽车后面追了很久,越来越远,只有拼命挥手。那一下,我真的有点明白,他是曾经和我一起骑了好长一段路的自行车,但是他一旦坐上汽车来,我终究是能追不上他,因为我只有自行车可以骑。
我看着我爸咧开嘴笑了,我说:爸,我现在骑机车是不是比自行车快一点。我爸也笑了说就你那破烂还是算了吧。同时,香烟烧到了头,我的手被猛烫了一下,连忙扔在地上。

第十二章

我就是打破脑袋都没有想到会这么突然又见到龙。
是八月中旬的一天,订单上写着小田切府要十二斤活鱼二十斤牛肉还有一些水果。于是我也就只有去了。大约是七点左右,我骑着机车到了小田切家,门口停了一大排汽车,里面传来音乐声,还有人说笑的声音。东西太多,我就帮着家里的帮佣一起把这些七七八八的抬往厨房。天气实在是太热了,我的T恤被汗水浸得湿透了,黑乎乎地粘在身上,头发用夹子别了上去,挽着裤腿,手指被水果筐尖锐的边缘磨得火辣辣地疼,一步一步向前挪。
在长达三年的与人斗与狗斗的过程中,这个院子的每个角落我都是极熟的。今天,这个院子挂满彩色的灯光,摆了白色的餐桌,穿的人模人样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脸上反射着灯光,五颜六色,刺眼得很,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各样的香味,客厅里传来低低的音乐。
你不要东张西望的。和我一起抬东西的那个帮佣小声埋怨。我刚想回头堵他一句,就看到一个瘦削的穿着黑色礼服的家伙直直地看着我,栗色的头发颜色变深了,刘海细碎,年龄显得更小了,就这样愣愣地看着我,白色的衬衣下嶙峋的锁骨让我忍不住暗骂一句:靠!这混蛋又瘦了。
我没理他低下头,继续抬着东西往厨房走。他走了过来,想伸手帮我抬东西,我一把打掉他的手,继续向前走。放好东西,收了钱我向大门走去,一边擦额头的密密麻麻的汗水。有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握住我的手腕攥着就往前走,身上有一种奇怪的香味,我说:你干嘛?我手很脏的。一把挣脱开。我俩站在厨房后边的大榕树下,他转身看着我,灯光从榕树的叶子里漏出来,打在脸上,轮廓模糊,一缕头发蜷在衣领里,手痒痒地,想帮他拿出来。一时间大家都很安静,我先开了口:嗯,你家里很忙吧?我先回去了,家里也还有事……。我话说得很快很急,“为什么推开我的手?”只是还没讲完,龙就截了过去。我笑笑说你不觉得我们这样站在一起很奇怪吗?龙还是直直地看着我:有什么奇怪的。我看看他的黑色礼服,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大T恤,心里涩得紧,说:我们这样不是很不一样吗?
脱衣服!龙的声音很低但是近乎于命令,我不解地看着他,从来没有见过龙这种样子,傲慢,鄙视,不屑,他抬起下巴再一次一字一顿地重复:我,叫,你,脱,衣,服。一边说一边自己脱下黑色的礼服扔在地上,开始解自己白色衬衣的扣子。我愣愣地脱下自己的T恤,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还有裤子。”龙一边解开皮带一边继续命令我。我站在那里不动怨气涌了上来:小田切龙!你在发什么疯!说这话时,龙已经把裤子扔在地上走了过来,也不回答,开始解我的皮带,我推他的肩膀说你他妈的到底想干嘛!龙看起来很瘦但是肩膀和手臂确是一等一的结实,一推之下却是纹丝不动,他一把拉下我的裤子,我几乎跌倒在地,夏天夜晚微热的风掠过身体,龙退开几步,我和他就只穿着一条内裤两两相望,场面很是诡异,龙看着我的眼睛,说:隼人,你再看一次,看清楚。
在树叶露出的微光里,龙白色的皮肤泛着微微的淡黄色光晕,肌理紧凑,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多余的肉,窄窄的腰身把本来很秀气的肩膀衬得很宽阔,长期运动的小腿因为凉风的原因绷得很直,看得到结实的肌腱在薄薄的皮肤下滑动。这个身体我其实是很熟的,只是从来没有这么认真仔细地盯着看过。
我说:你要我看什么?你不穿衣服的样子我不是没看过。
龙的声音很慢很低但很清楚:你看清楚,现在我们两个还有什么不同。
龙说话的时候有一点生气,薄薄的嘴唇向里抿,眼睛明亮,说实话,很……漂亮。这种想法会让龙生气的。想到这里,我竟情不自禁微笑了,我说:龙,你的内裤可是D&G的。
龙一副又想笑又想发火的表情:你该不是要我把这个也脱了吧。
我强忍住笑一脸得意:还是算了吧,脱了以后怕你自卑。
龙“哼”了一声,同样得意的表情:谁自卑还不一定呢。说完两个人竟都憋不住的笑出声来。
龙笑着检起地上自己脱下的衣服裤子扔给我,脸色一收,说:给我穿上。我说:你这小身板的小衣服我这高大威猛的身躯一穿还不给绷坏了。龙走过来套上我的大T恤和松松的牛仔裤,不耐烦的语气:叫你穿你就穿,废话怎么那么多。我一脸哀怨地感受到自己的肩膀处被龙修身的礼服憋得紧紧的,直发疼,袖子和裤子都断了一截,像个搞笑艺人。龙站在一旁裹在我大大的衣服里呵呵直乐。
听到了熟悉的狗叫声然后是警卫的叫嚣:谁在那里?完全是三年来训练出来的惊人本能,我拉起龙的手就开始向外跑,我穿着小一号的黑色礼服,裤角堆到小腿上,完全施展不开,倒是龙,不愧是棒球跑垒练下的功底,到最后我竟是被他拖着向前冲,我俩横冲直撞地穿过张灯结彩的院子,一片人模人样的男男女女被吓得张牙舞爪地向两边跳开,后面几只三年来一如继往凶猛异常的狗,撞到什么人,撞翻几张桌子我是没有时间没有空隙去管了,耳边晃荡的是女人的尖叫还有龙的笑声,第一次听到龙这样笑,飞扬跋扈,肆无忌惮。
到了门口,龙骑上我的机车说上来,我跳上去还没坐稳龙就冲了出去,我一个踉跄跌倒在龙的背上,赶紧用手环住龙的腰。飙出去很长一段后,我才缓过劲儿来,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龙,你会骑机车吗?龙很平静地回答:今天第一次。我大叫:给老子停下来。龙笑着说:不是太晚了吗?
第一次,他的笑声听起来是如此之贱。

对于我这个没有买保险的人来说,坐龙的车实在是太冒险一件事了。但是,事已至此,我也就闭上眼睛,随他去了。抱着龙的腰,从他的脖颈之间传来的是淡淡清香,像夏天树木的味道,还混杂着我T恤上的汗味儿,不是我自恋,这样比较好闻。我们沿着海边的公路漫无目的地向前行驶,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隔着宽阔的水面,天色渐渐暗下来,不时有汽车亮着车灯从身边滑过,机车的发动机有节奏的轰响着,还有公路下海水深深的潮汐声,除此之外,世界安静地让人想睡觉,龙虽然很瘦,但还是男孩子的身量,背部又宽阔又平坦,有那么一瞬间,我真得快睡着了。
早在小学入学第一天,我就早已恍然大悟自己绝然不是读书的料。一些太复杂太深的问题总是让我很痛不欲生,比如:未来。我只知道现在,某个人并没有坐在我追不上的汽车里而是和我同坐一辆机车一起等着天黑。

第十四章

天很快就全黑下来了,龙停下车,我们一起走到海边,天气是很热的,但是吹着咸湿的海风完全感受不到,只觉得一阵神清气爽。我走到龙身边伸手从穿在他身上的裤子兜里掏出一包香烟,隔着薄薄的牛仔裤,龙在微微发抖,对着渐渐暗下去的海岸线,他说:也给我一根,隼人。果然不出所料他第一口还是被呛到了,转过脸去拼命想憋住但还是咳了出来,我笑着说:你小子果然不行啊。
我们肩并肩坐在海边的石头上,龙并没有吸进去多少,只是很有兴趣地看着烟头上的火光,对着渐渐暗下去的海岸线,一点一点跳动的红色。我想四仰八叉地倒下去,但是龙的礼服实在是太小,于是脱了放在一旁,只穿着他的白衬衣躺在海边的石头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对面城市成了一条明亮的光线,不刺眼,反而有一种暖暖的感觉。
我说:龙,你有没有看过那种很有意思的漫画。龙说什么漫画。我说就是那种某个家伙掉到另一个世界,然后拯救世界什么的。龙说真无聊。我说你看海对面是不是很像另一个世界。龙说你莫非想去拯救那边的世界啊。我说我更想拯救我们这边的世界。龙笑着说:倒是说说看你要怎么拯救?我说:我要搞到全世界跑得最快的车。龙说:用来干嘛?我说:我们先驾车去抢世界上最大的银行,反正警察追不到。然后再去抢全世界最漂亮的两个美女……。龙说等一下最漂亮的美女怎么会有两个?我瞪了他一眼说双胞胎不行啊。龙笑着说好好双胞胎就双胞胎。我说:然后我们再一起在海边买一所全世界最大的房子,一起吃最好的菜,一起娶最漂亮的老婆,一起生最可爱的孩子……。龙说这生孩子都能一起啊?我说那当然。龙说那还得看你我的老婆啊。我说靠!要是不能同时生我就休了她。龙说那要圣母般的女人才能配得上隼人啊。我颇得意:你也觉得我不错吧。龙说:没有圣母般的胸怀怎么能忍得下你这种人。我说瞎扯,哪里去找像本大爷这样英俊潇洒心胸开阔文武双全足智多谋的人啊!龙说:是啊。就是房间像猪窝,吃得比谁都多,喜欢睡懒觉,上课总迟到,考试没有及格过,看到胸大的女人就流口水,喝醉了就很没品地唱歌,总是带错课本,每次洗澡忘拿沐浴露,不换袜子的最高纪录是一个月,睡觉的姿势极丑,走路会撞到电线杆,笔画超过十画以上的字都不认识,身体反应比大脑永远快十秒而已嘛。
我想反驳但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来。我说:喂!既然你发自内心得觉得我不是个东西干嘛还和我在一起?龙高深莫测地一笑:那自然是为了衬托本少爷的英俊潇洒心胸开阔文武双全足智多谋啊!我往龙腿上一倒,作呕吐状。龙用手推我肩膀:重死了!给我滚起来!我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腿说:你刚才才说自己英俊潇洒心胸开阔文武双全足智多谋来着。龙虽然嘴上心不甘情不愿地嘟囔着,手的力道反倒是轻下来,直至变成一种轻轻的抚摸。
我又点上一支烟,躺在龙的腿上,透过吐出的烟圈,看着夏季的星空,龙身上浅浅的清凉的温度再次攀上我的身体,他的身体永远在微微颤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习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感觉到一种辛辣沿着咽喉蔓延下去,某种情绪从心底弥漫出来。
我闭上眼睛:龙,是不是只有你才能忍得下我这种混蛋。
龙本来在抚摸我头发的手停了下来,轻轻地骂了一句:笨蛋!谁说你是混蛋了!我说:好多人。我爸就经常这样说我,还有你爸估计也这么想吧。龙说除了这两个人外,谁敢说你是混蛋我灭了谁。我说那如果有一天,全世界的人都认为我是混蛋怎么办?龙说还能怎么办,我又杀不光全世界的人。我说那倒是啊,那可怎么办呢?龙叹了一口气说:还能怎么办呢?那只有和你一起做混蛋了。
从第一次认识开始,龙就有一种很强的功力,平时不多言不多语,往往一句话就让我完全失去某种抵抗力。
我往龙的怀抱里缩了一下,说:不要。你不要当混蛋。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龙说什么事?我说我可以把全世界最大的房子,最漂亮的女人,最好吃的东西都让给你,但是,全世界最快的车一定要留给我。
龙打了一下我的头:笨蛋,全世界最大的房子,最漂亮的女人,最好吃的东西,最快的车都轮不到你我好不好。
我说:不管,你要答应我将来买的车不准比我的快。龙说你今天对这个车有执念啊?我把手放到龙的腰间做出一副无赖样:你不答应我就挠你痒痒。龙说好好好,少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得意的把脑袋伸到龙的大T恤里,贴近他的小腹,羡慕地想咬一口,没有一点赘肉的韧性。忍不住把手贴了上去,龙的身体又开始轻轻颤抖。浅浅的温度从我的指尖蔓延。呼吸着混杂着彼此体味儿的空气。龙轻声训斥:不要像个变态大叔一样的爱好。话说得没有一点气势。我的手并没有从他小腹上拿开,我说:龙,作为交换。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他想了想,说:我想回去南方。
我“蹭”地坐了起来,双手支撑在龙大腿的两侧,看着他的脸,海面上反射的微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深深浅浅的轮廓。柔软的刘海被风吹着不时抚过眼睛,我伸出手去拨开他的刘海,看着他的眼睛,龙的眼睛是细长的锐利的,夏天海的夜色倒映在里面,颜色很深。风很温暖,我说话的声音也跟着轻柔起来,我说:龙,等我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我带你去南方。
龙看着我,笑得像一个小孩子。然后,点点头。
他笑得那一下,有种想拥抱他的冲动,这种冲动太没有来由太强烈,让我心生恐惧,以前喝醉的时候常常会抱住龙不放,但喝醉毕竟还是一个不错的借口。“借口”这种想法让我的恐惧更加深了一层。我说:龙,对有些事情,我开始感到无能为力了。龙说:靠!不要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本少爷又不是不回来了。我没有回答,因为,龙一边骂着一边却已直起身来轻轻抱住我。只是轻轻地一下。我没有回应,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想说的是,我觉得无能为力的不只是龙会离开这件事。无能为力的是我想抱住这个人不让他离开的欲望。找不到借口来表达的心情,通常可以归结为疯狂。这种程度的拥抱,浅尝辄止,只是让自己更加恐惧而已。龙其实说错了,我并不总是身体比大脑永远快十秒的家伙,比如现在,我就在疯狂的思考,想为自己身体的某种欲望找一个不完美的借口,但这种思考的结果让我更加疑惑,连动一下的勇气都失去了。我想,我是一个明智的人还是说我是一个孬种?这种答案或许不在于我而在于龙。

第十五章

接下的七天,矢吹隼人脱胎换骨。每天五点起床,开始派送牛奶,报纸和鲜花,到八点开始到拉面店上班,傍晚五点下班到工地打工。到凌晨一两点回家躺在床上时,感觉快掉了一层皮,有几次不知不觉就睡到在浴缸里,水再次滑过我的鼻子,呛到了,醒来,看着天花板发呆,没有站起来的力气,直到水渐渐变凉,才爬回床上,睡觉之前拉开抽屉看一眼满抽屉的大大小小的纸币,觉得很满足。常常一觉醒来才发现手臂和腿上莫名其妙多了大块的瘀青,和粗燥冰冷的牛仔裤摩擦起来,扯着经脉的疼痛。站在泥水里搬运东西的时候,虽然有穿长长的塑料靴子,但是水还是会浸进来,混着汗水,炎热的气温起了奇妙的催化作用,擦伤的地方和裤子亲密无间血肉相连,扯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血肉横飞。老子可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我爸总是说他挣的是血汗钱。
第七天晚上,拨通龙的电话,靠在墙角,挽起裤腿,一边用手指戳戳腿上青青红红的伤疤,一边交待着明天见面的时间地点,得意地说出龙你什么都不要带也不要管之类的话语,满心的欢喜。龙一一应承下来,说好好好一切由你安排,说完就要挂电话,我急忙说等一下,他说还有什么事,我想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说那就明天见了,挂了电话。久久地站在那里,手里捏着电话,嘟嘟的盲音取代龙低低沉沉的嗓音,我心里一阵发空,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东西。
第二天早上,龙站在了我家门口,竟然还穿着那天从我那里抢过去的大T恤和牛仔裤,手插在裤兜里,见我来了,把裤兜的底儿翻了出来,说我可是真的什么都没带。我很豪迈地过去搂住他的肩膀说你今天就跟着哥哥我混就是了。
我爸车队的一个叔叔正好要去南方运货,于是就坐他的顺风车。在卡车大大的车厢里,龙坐在地上,我躺在他腿上,背包扔在一边,风吹起搭在车厢后面的棉布,笔直的公路,看得到远处高高的深绿色山丘,阳光打在脸上,鼻子里都是龙清凉的味道,情不自禁大声唱起歌来,拉着龙和我一起唱,然后在龙沙哑的声音里睡着了,握住龙的手。
这种幸福天下无敌。
不知过了多久,龙把我推醒了说下车了,我翻了个身说好啊下车,龙说你先放开我,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紧紧把龙的手握着。我们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下了车,和那个叔叔约好明天下午来接我们。

就是你住的这个小镇了。
说完,隼人在对面沙发上伸伸懒腰,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让我回想起一年前那个夏天,在龙背后张牙舞爪的他。我看看窗外,天快亮了。不知不觉竟聊了一个晚上,大部分时间是隼人一个人在讲,与其说在讲给我听,不如说在自言自语。我收起咖啡壶下去开店隼人就在我的床上小睡了一会儿。中午时他起床下来帮忙,说是算付我的住宿费了。他做事很麻利不像他自己讲得那样没有条理,或许因为这一年的时间。夏天来度假的男男女女很多,一直到晚上才消停下来。我和他带着阿大一起带海边散步,走到海边,他裹紧衣服小心翼翼地问我:斗真,你觉得我们……这样……奇怪吗?我愣了一下,蹲下身摸摸阿大的头:你有没有看过情诗?隼人摇摇头,嘿嘿笑着:情诗没有,倒是看过淫诗。我说那让叔叔我念一首给你听:
坦白地说,我宁愿死去
当她离开,她久久地哭泣;
她对我说
“这次离别,一定得忍受,萨福。
我离去,并非自愿”
我说:“去吧,快快活活的
但是要记住(你清楚地知道)
离开你的人戴着爱的镣铐

隼人撇撇嘴,说:这不就是某人和他的小女人告别嘛!
我说:这是很久以前一个女人写给另一个女人的诗。
隼人有点吃惊地看着我,我笑着说:你觉得这奇怪吗?如果我不告诉你这是一个女人写给另一个女人的。不管怎样,好诗就是好诗,不管是谁写给谁的。感情就是感情,不管是谁和谁的。
隼人挠挠头,傻笑:大叔,你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话还真像龙。
我们两个人慢慢踱到海边的那片高高的荒地上,纤长翠绿的荒草蔓了一地,艳红的明黄的花朵零零落落地挂在叶子上,脚下密密麻麻长着结实的小果实,在锯齿状的叶子上,明亮的米粒儿大的红色。淡淡的带着咸味儿的晚风,吹起隼人细碎的刘海和大大的T恤,他呆呆地看着远处的海岸线,抬起手臂指着一处海滩,说:那是我一年前和龙放焰火的地方。

那天,我和龙下了车,就直接去镇上逛了逛。街上人不多,几个小孩在空地上玩接球游戏,龙看着他们,安静的微笑。我走上前去靠着龙,极其自然地又握住他的手。他说隼人将来你想要几个孩子?我说:怎么啊?你要帮我生啊?他给了我一拳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混蛋。然后他微笑地说:我可是想要一个棒球队的。我叹气说:你老婆将来会累死的!
我们并肩安静地走着,看着身边过去的各色人等。穿着绿色制服的邮递员,挎着篮子的大嫂,咬着棒棒糖的女孩子。我们打听到你这里可以租帐篷就到了你的店。龙从岸边一看你这家的位置立马就爱上了,说一定将来也要一家这样的店守到老。搭好帐篷,我和龙又去租浴衣,就是在你们这个镇的头一家旅店里租的。
那天,我和龙一进那家店,老板娘就热情洋溢的拿出好多套衣服让我们试穿。我还好一下就试中了一件黑色纹路的浴衣,只是龙试来试去总嫌太大太宽。老板娘支支吾吾地说有一套衣服很适合龙,只是……。我说合适就拿出来啊。这一说倒好,老板娘的眼睛顿时光焰万丈连说好好好,一路小跑就回到楼上。
那是一件极华丽的女士浴衣。黑底红花明黄腰带。龙一看就连连摆手说我不穿。老板娘哀求说您试一试嘛,穿得好我不收您的租金。我一听大喜说龙你就试一试嘛。龙还待反抗,我就赖上去说你说过这次出来什么都听我的安排的。龙只好就着T恤试了一下,不出所料,和量身定做的一般合体。激烈的色彩一路烧上身打着架把龙的脸衬得棱角分明,好像漫画里或者游戏里才有的人物。老板娘和我同时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很难形容龙当时的样子,只是我的眼睛粘在他的脸上愣是五分钟没有移开过。

隼人回忆这段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傻里傻气的笑容。这也不怪他,连我都还清晰地记得那个男孩穿着那件鲜艳浴衣时的风姿,混杂着英气的妖娆。

我和龙每次讨价还价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他总是赖不过我的。这次也不例外。我们先去海边痛快的玩了好一会儿,手脚拍着水,我抱着龙就往海里跳,头发湿透了胡乱抹在脑后,我不停地嘲笑龙长长的额头像个小怪物,龙一恼就把我的头往水里摁害得我憋了半天气。到了晚上我们一起换上浴衣去逛焰火祭。我在帐篷外等龙换那件稍嫌繁复的浴衣,心里满是一种说不出的得逞后的窃喜。  
一到镇上龙赶忙买了一个巨大的鬼面具遮住脸,我很不满但是私心里也觉得不要让别人看到这样的龙会比较好。我们逛了很久,吃了烧烤丸子,玩了套圈,龙扔得奇准无比,赢了好多女孩子的小玩意儿,都一骨脑儿塞给旁边的小女孩去。然后又去玩了捞金鱼,去你这里买了焰火。

喂,我说。隼人打了我一下。你的焰火卖得不是一般的贵呢。我笑着说又没有强逼着你买。他挠挠脑袋说谁叫龙喜欢你那破玩意儿呢。

我和龙到了晚上也就回海边了。换下浴衣时,我发现自己的尾戒不见了,这个尾戒是和龙一起买的,他的里侧刻着LYO,我的里侧刻着HAYATO,金色和银色的一对。我翻来翻去没有找到急得头皮直发热。龙说这么黑怕是找不到了,明天一早再说吧。我心烦意乱地翻着拼命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阵阵害怕觉得这个东西就是不能丢,和龙有关的一切东西都不能丢。我说龙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找就回来。还没等龙说什么,我抓起手电筒就冲去镇上。
我一步一步走过漫长的海岸线,只看见远处黑黝黝地山一片压着一片不见一个人,我低着头踢着脚底的沙子,穿过马路,走过清早看小孩玩儿接球的空地走过那家浴衣店,镇上还是很热闹,我在人堆里挤来挤去,努力看清脚底的地面,有个卖棉花糖的撞到我跟我道歉,捞金鱼的大叔认出我要我再玩儿一局,那些小女孩拉着我问还有一个哥哥去哪儿了,我没理他们发疯一样找我的尾戒,撞开别人的肩和腿,背后一阵低低的嘈杂,我转过身说有种骂出来。也就没有声音了。
就是这样,我还是没有找到我的尾戒。一个人在公路上闲晃时,海岸边突然升起了一串又一串的烟花,红色的,很耀眼。我心里一热,急忙向我和龙的扎营地跑过去,一边跑一边抬头看天上不断蔓延燃烧的红色,低着头拼命加快速度。龙还穿着那件艳丽的浴衣,立在漫天的明亮焰火下,面对着无边无际的黑色海面,听见我回来的声音他跑了过来,一瞬间,我只觉得天上所有明亮的红色都随着龙跌进我的怀里。浴衣的振修和下摆先是散开再一瞬间收拢在我怀中,像抱着一怀的暗红色睡莲。
隔着绸制的滑腻衣料,我收拢自己的手臂。低着头喃喃地说:对不起,我还是没找到。龙不说话只是取下自己手上的那个套在我的小指头上。我说不行这是小田切龙的尾戒啊。龙说就你这智商我怕等我回来你就已经忘记小田切龙这几个字怎么写了!还是戴上提醒一下比较好。我说那你呢。龙不屑地一笑说:我又不会忘记自己的名字。也不会……他抬起头看着我:白痴到会忘记矢吹隼人的名字。

第十六章
在帐篷里扭开从我爸那里借的照明灯,龙在里面换那件浴衣,我站在帐篷外面摸索着裤兜里的香烟,叼在嘴里才想起打火机还放在帐篷里的背包里。我走过去正待掀起帐篷上的门帘,细细的一条门缝,借着透出来的微光看到龙的浴衣褪到一半松松地半挂在腰上,瞬间装满眼睛的还是他裸露着的背部,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绽放着深深浅浅的伤痕,还有那条诡异的线条,劈过那些焰火般的伤痕一路下去。我站在那里,叼着一根劣质香烟,伸出手,轻轻地滑过空气,隔着帐篷的门帘,感觉从帐篷里逃出的光线随着我的手指曲折成那条深得没有天理的线条,慢慢地,凭空地,触摸和感受。香烟的烟头被我或轻或重的咬着,浸湿了,有烟丝滑到了喉咙。我默默地吐掉了香烟和咬碎在嘴里的烟丝,一个人裹紧衣服走开了。
等到龙换好衣服时,我一个人坐在海边发呆,轻轻咬着手指上的那枚尾戒。龙过来说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我说刚才你不是在换衣服吗。龙捶了一下我肩膀:哎,我又不是女人你回避个啥。我叹了一口气:唉,老子刚才就是在想为啥不能是个美女在帐篷里换衣服呢?同时呵呵傻笑两声后,两个人长长的一段沉默。然后龙打我的头:不要再咬那枚尾戒了,不是真金的,会咬坏的。
我想我怎么说也比龙年长一点该拿出点年长的气度来。我说龙,你在打算去那边念什么书?龙说也许是社会学和心理学。我说:啊,听起来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龙耸耸肩:是吗?我清清嗓子,那里好像还是沾着一两根烟丝,我说:龙,以后,加油,好好干。能赚一百万就不要只赚九十万,能混到总统咱就不要当副总统,能开奔驰就不要开宝马,能走多远能蹦多高就走多远蹦多高……。我低着头,自己说得心里怯怯的,眼睛不敢向龙看一眼,龙坐在我旁边,平静地问:还有呢?矢吹前辈还有什么指教。我说:啊,龙要找个好女人,贤惠的,能相夫教子的那种,要有一份好工作,你总得养老婆不是,要有一栋好房子,要买一台大电视,你的孩子们可以天天看棒球赛,要有一辆好车,可以全家周末一起去度假什么的,就是那种温泉全家游……。龙说:还有吗?我挠挠头说:暂时想不到了。龙猛地一把拽过我的衣领,把我拉到他的面前,眼睛因为愤怒而闪闪发亮,冲着我的脸一阵吼:去他妈的一百万!去他妈的总统!去他妈的奔驰!去他妈的贤惠老婆!去他妈的工作!去他妈的房子!去他妈的大电视!去他妈的温泉旅游!谁在乎!统统去他妈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龙骂这么多脏话,骂完后,他的手还是紧紧拽着我的衣领,说话太用力,喘着粗气,身体又开始微微颤抖。我伸出手把他的头摁到我肩上,把手插进他栗色的头发,我说:我在乎,龙,我在乎。他的手本来抓着我的手臂,听到这句话,他死命往我手臂上捏下去,发狠地咬牙切齿地崩出一句:去他妈的小田切龙。
我们回到帐篷里,龙一直脸色阴郁,钻进各自的睡袋里,他翻过身去不理我。难受劲儿一阵阵漫上来,我想叫他,嘴张开,一用力就听见喉咙里空气摩擦的声音,那个叫了三年的简单音节无声无息地一次次消失在空气里。睡在龙的身边,我在心里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帐篷顶,外面的潮声清晰地打进耳朵里。
龙也必定没有睡着,他睡着时的呼吸声我是再熟悉不过的。我们就这样躺在南方夏夜的海边拼着熬着难受,无比清醒。
等到清晨,龙早早地起了床。他一翻动,我就赶快半闭上眼假装睡觉,龙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踹我的脚说:别给我装了,快起床洗脸。我只好傻笑着从睡袋里钻出来和龙一起去到海边。用海水洗的脸,因为太凉的缘故,龙的脸冻得有些苍白。凌晨的海边还有一点凉意,我去帐篷里拿了自己的外衣给龙,他接过去穿上,我帮他理出窝着的领子。他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睡眼朦胧,我有点抱歉地看着他,我说:本来打算是带着龙出来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玩一玩,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对不起。他半躺在沙滩上,看着我说:变成怎样了?我喃喃地说不话来。他一脚又踹了过来一脸的不屑:矢吹隼人,你这个孬种!
我呆住了。龙笑着说:妈的!不是说好要一起驾车抢银行娶美女的吗?我也笑了:你真信啊?他收起笑容,挺认真地看着我:我信。矢吹隼人讲的我一定信。我说这个矢吹隼人是哪根葱啊,凭什么这么讲。他说:哎,你不知道吗?矢吹隼人是黑银高中最强的人,人是傻了一点,所以胆子贼大,答应过的事就是抽筋断骨也要办到的。我笑着说:哎呀,这个矢吹隼人这么了不起啊,好啊,等你下次回来的时候,他一定会开着奔驰,载着一车的美女来机场接你,然后对你说:哥们,随便挑!他看着我,摇摇头说:我不要。我说你不要什么?是不要美女还是不要他来接你啊?他说:我统统都可以不要。我说那你要什么?他笑了笑:我要矢吹隼人活得像矢吹隼人。我再一次呆住了。他接着说:我要矢吹隼人一直活得没心没肺,我要矢吹隼人一直活得飞扬跋扈,我要矢吹隼人一直活得蛮不讲理,我要矢吹隼人一直活得随心所欲,我要矢吹隼人一直活得头脑简单,永远都相信1+1=2。我说:原来,我一直是这样一个人啊。他慢慢躺在沙滩上闭上眼睛:还有,昨晚那些混帐话,谁都可以对我小田切龙讲,唯有矢吹隼人不准讲。
我挪过去,说:那矢吹隼人可不可以也提一个要求呢?他说:讲!我戳戳他的肩:我们再回帐篷里睡一觉吧,好困的。他笑着点点头。
于是我们又走回帐篷里,太阳已经渐渐出来了,温柔明亮的光线泻满海面。白天比较暖和,我和龙没有用睡袋,把外衣盖在身上就睡过去。我挪啊挪啊不动声色地蹭到他身边,就像以前无数次一样伸出手抱住他,他躲了躲说好热的你干嘛。我说哎,我是在实现你的愿望啊,做一个没心没肺飞扬跋扈蛮不讲理随心所欲头脑简单的矢吹隼人啊。说话间,我收紧怀抱,树一样清凉弥漫全身。龙也就跟以前无数次一样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我紧紧抱住他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我们现在的样子有多么不妥多么古怪,但不想去深究。
在南方温暖的阳光里,我们静静而甜蜜地睡过去。
被海边的喧哗吵醒时,太阳已经当头了,帐篷里亮堂堂的,海边聚集了不少人,有小孩探头探脑地试图揭开我们帐篷的门帘。龙在我怀里半坐起来,揉着眼睛,问我几点了。我把他挂在鼻尖上的发丝取下来,说大概下午一点了吧,他伸伸懒腰懒洋洋地斜躺在我怀里说:那让我再靠一会儿。小孩在踹帐篷的帆布,叽叽喳喳闹个不停,中午的高气温一定让海滩上挤满了穿着鲜艳泳衣的女人,我闻道了混杂着香水味儿,爆米花味儿和棉花糖味儿的夏季才有的甜香,撩拨得心里痒痒的。低头看龙,踡在我怀里像只小狗,尖尖的下巴抵着我的手背,微微的呼吸扫在腿上,一种令人不安的燥热又莫名其妙地爬上全身。我一动不动地坐在帐篷里,看着表,数着时间,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下午三点的时候爸爸的朋友就会来接我们回家,我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三十分钟的时间过得这么慢,那半年岂不是一个更漫长的时间?我的心跳得很快,也许比第一次跟女孩子做爱时跳得还快还急,我的手烦躁不安地抓扯着帐篷的帆布底,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额头上滑下的汗水流进了眼睛,用手一抹才发现手心全都是汗,湿透了。龙一个翻身,身体靠了过来,一阵剧烈的恐惧感袭来,我猛地站起身来,龙摔倒在地上,吃痛地叫了出来,抬头愤怒地看着我说:喂,你搞什么鬼!我抹抹如瀑布一样流下的汗水说:少爷,也该起来了,我们还要去还衣服和帐篷。他不屑地一撇嘴:某人是想去海滩看美女吧。我笑着捏捏他的脸:这都被你猜中了,真聪明!手碰到他脸时,心里一阵一阵剧烈的收紧,赶快拿开。
我们钻出帐篷时,小孩子们一阵欢呼,我装出一幅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他们走,龙拍我的头说你不要这么无聊,然后对那帮丑得要死的小孩就是一副散发父性光辉的笑容。他这个毛病算是改不了了。我们收好帐篷和行李,把该还的东西还了,取回押金,坐车往家里赶。龙穿着我的外套趴在货车车厢的挡板上,看着镇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说:以后我们还要来南方好不好?我拍拍胸脯说全包在你大哥我身上!心里对他话里的“我们……”满意得无以复加。

第十七章
两天后,龙走了。走的那天,小武他们都去送他了,不出所料,哭得稀里哗啦的。我没有去,我一个人走到我们高中背后的小河边,躺下看着天空。高中生们下课了,三五成群地从身边走过,推着自行车,说说笑笑。我把龙给我的那枚纽扣用线穿起来,挂在脖子上,含在嘴里,天空中有飞机滑过的痕迹,长长的一条,发光的白色,不知道是要去哪里。我笑了,含混不清地说:再见,龙。然后,眼泪“哗”地落了下来。我躺在那里,睁大眼睛,悄无声息地哭泣。
我去学了开车,到爸爸所在的运输公司上了班,工作量很大,我又是新人,胆子又大什么活儿都敢接,常跑远程,这点我爸非常引以为豪说我没有给矢吹家丢脸,讨厌的是几乎没有什么假期,好在我爸的哥们都挺照顾我的,小武他们隔三差五的也会来看我。每个星期六晚上我是不接活儿的,因为龙都会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的号码,他说从他那里打回国内会便宜很多。我每次都会打一盆热水一边泡脚一边抱着电话跟龙瞎聊。说是聊,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讲话,龙在听。我们车队那群老流氓的荤段子天天翻新,龙每次都听得呵呵直笑,说隼人的生活真是有意思。我说那你呢,你给我讲讲加拿大啊,你的大学啊,你的同学啊什么的?龙说加拿大很冷啊,我的大学很无聊啊,我的同学都不敢跟我讲话。我说就你那生人勿近的样子也难怪了,那有没有人欺负你啊?龙说你觉得有人敢动矢吹隼人的大侄子吗?我呵呵笑了说哎呀,我还真是威名远播啊。龙说那可不!然后两个人对着电话干呕了半天。
每个星期飞奔回家接龙的电话时,我总是深刻地觉得老子还活蹦乱跳的真是好。我开始学着攒钱,就像上次陪龙回南方一样,不过这次不是攒在抽屉里而是存在银行里。星期六给龙打完电话,星期天就去银行里把多余的工资存进去,看着一点一点增加的数字,手舞足蹈无比虔诚。银行的柜台小姐每次更新我的存折时,我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总是被我盯得面红耳赤忍不住问我:您觉得有什么问题吗?我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啊,我在想,你会不会手抖给我多打一个零什么的。这还真是实话,但说完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白痴,只好呵呵傻笑。她也笑了,不过俨然不相信这个解释。她是个长得还不错的女孩子,后来也来找过我,留给我她的电话号码,车队的那群流氓一直在起哄,我爸也在冲我挤眉弄眼,被我一阵发飙给驱散了。只是在一次喝得烂醉如泥后,土屋要送我回家,我说:不用,我打电话叫人来接我,摸摸索索地掏出电话,翻到小田切龙那一项,按下接通,只听见一阵阵盲音后一个该死的女人声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被啤酒煨热的心顿时凉了一大半,呆呆地起身要离开,胃里一阵排山倒海,“哇”地吐了出来,土屋忙过来扶住我,拍拍我的肩膀说:隼人,找个女人来照顾你吧。我一边干呕着胃液一边说:靠!老子要攒钱!养女人很花钱的!
话虽这么讲,我还是给那位柜台妹妹打电话了,后来我到她租的房子里过了几夜,她也来过我家,她的身体充满年轻女人才有的潮湿气,对我也很温柔,总是很仔细地帮我脱掉衣服,擦干净酒汽汗气喂我喝水替我盖上被子为我打扫房间洗衣服做饭,她有自己的工作,养她似乎也不用花什么钱,我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这样子似乎就是传说中的恋爱了,但是总是提不起十足的精神来应付。
一次她帮我做完这些事后一副很小鸟依人的样子挂在我的肩头撒娇说:隼人都不表扬一下人家,很辛苦的。我漫不经心地回答:哎?你不是喜欢做这些事吗?她很不满:哪有人天生喜欢做这些事的。我笑着戳戳她说就是有人天生喜欢啊,还喜欢帮别人做,一直做。她撅着嘴说:隼人一点都不明白人家的心意,不是喜欢你谁愿意犯贱一直做这些事啊。我的心再一次剧烈收紧了,我搂住她肩的手开始用力,直直地看着她,声音沙哑颤抖:你刚才说什么?她很甜地一笑,脸红了,吻上我的唇说:我喜欢隼人啊。迷迷糊糊中,感觉仿佛是另一个人坐在我的怀里,靠上来,吻我,说……。大脑轰得一下炸开了,无数的东西在头脑里翻滚,我发狠地搂紧了她,她开始很激烈地吻我解开我的衣服。那是我们第一次在我家的床上做爱,闭着眼睛,一些臆想的画面挥之不去,明明知道想这些不对,但是那些东西随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本能不断涌进大脑,有点不可抑制的兴奋夹着罪恶感,身体的反应无比剧烈,没有理由的,觉得好高兴,也觉得好难过,这么久的时间里一直松垮垮的心一阵一阵剧烈地收缩。她的身体让我觉得安慰,但是完了以后是一阵长长的空白。第二天起床时,我想翻身觉得胳膊被什么人压得一阵酸痛,半睁着眼,我推旁边那个人:龙,快起来做饭了。“嗯”了一声,是陌生的声音,睁开眼一看,心里又是一阵发空。她揉揉眼睛,笑着搂上我的脖子吻我的脸说早啊!某个臆想中的画面又浮现出来,我也扯动嘴角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发,心里怕得要命,想抽自己一耳光,想劈开自己的脑子看看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明明在做爱还是时时刻刻觉得不满足。我想必是疯了。
她真的起身做早饭去了,我迅速爬起来,赶快把床单撤下来,扔进洗衣机里一阵搅拌,靠在洗衣机上,手里紧紧拽住挂在脖子上的那颗纽扣,大口大口喘着气捶着自己的脑袋。做好饭,她叫我去吃饭,我爸很开心地说:哎呀,隼人居然会自己洗床单,真是千古奇观啊!然后我爸很赞赏地看看她:果然是有媳妇好啊。她红了脸,低下头慢慢拨着饭,我有点苦笑不得的感觉,坐下来,她帮我添饭,问我:隼人,龙是谁啊?我含着一口菜支支吾吾地正要讲话,我弟弟接过去回答说:龙哥哥,是哥哥的好朋友。她说:龙哥哥?我还以为……。我说你以为什么?她笑着说没什么。我弟弟接着说:啊,那个龙哥哥也很会做饭洗衣服和打扫房间。我手心和额头一阵出汗,拿眼角偷瞄她,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倒是啧啧称赞了一番:真是一个现代好男人。转过头鄙视地看了我一眼:跟某人不一样啊。我说:好啊,等到龙回国后我介绍你们认识吧,你可以考虑一下这位现代好男人。她一愣说:哎,他还在国外?我爸说啊,今年冬天龙该回来了吧,加拿大的大学冬天也要放假吧?她笑着看看我说:加拿大的大学?隼人你还有这么了不起的朋友啊。我心里一阵气闷气急,把碗筷一扔:也没啥了不起的!转身进房往床上一趟,一个人在那里生闷气。我爸跟进来,狠狠敲我的头说你小子发什么颠啊!把人家姑娘晾在那里。以前也没见你这么不待见龙啊!怎么着也救过你的命,怎么就一副小鸡肚肠醋劲儿这么大呢?人家又不会从加拿大飞回来抢你老婆!当真是有异性没人性啊。我这才叫一个郁闷,这都啥跟啥啊!她还一步步挪过来拉着我的袖口赔不是:隼人,你别生气。谁也比不上隼人的。嘴里道着谦脸上却是一种掩饰不住的欢喜。我爸豪爽地一拍我的肩:够了啊!小子!人家姑娘都这样讲了。不要再婆妈了,丢矢吹家脸啊!忍无可忍,我翻身坐起来:你们都懂个屁啊!!
那天她倒没有不快,事后反而常红着脸说隼人吃醋的样子好可爱。我一听这话就想穿衣服走人,她一见我脸色不对就忙闭上嘴依偎过来,脸上竟是他妈的莫名其妙的得意。我和她做爱的时候,手总爱有意无意地去触摸她背后的那条线条,来来回回的触摸,想着曾经近在咫尺的那条深得像伤口一样的曲线,光想想就能让人兴奋。我翻过身叫她看我背后的那条线条问她:是不是很深?她说是啊,男孩子背部常锻炼当然比女孩子的深。我说是吗?背过手去触摸自己的脊梁,不对,龙的话,应该比这个还要深。所以每次做爱我吻她背后的那条线,手沿着腰线一路下去,只觉得不够不够,不受控制地想着另一个人。当然是不够的,那个人的身体是那样的诡异,竟是无可取代独一无二的。
我并不是一个见了女色就什么忘记的人,大多数时候,我都在公路上忙着赚钱,跑很远的路,一个人带一包最便宜的香烟,把收音机开到最大,听一些无聊的深夜节目,和着节目里放的歌大声哼唱,空荡荡的公路上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荡,那些公路大多又是靠着海,会有潮汐声混杂进来,很有意思。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调到一些国外的台,听到讲英文手就不由自主停下来,一连串我听不懂的鸟语灌满车厢,我点上香烟静静听着,实在不行了,就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踱到海边对着微微翻涌的海面默默地燃完一支烟,再上路。
她一开始以为我是因为她才每周去存钱的,后来发现我是真的喜欢存钱。她还是很喜欢,说我是一个很会为未来打算的人,说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我只觉得好笑,她拿着我的存折说隼人,什么时候我们去旅游吧?我一把拉过来说不要。她倒也不生气说:是啊,现在不是玩的时候,隼人是想要存钱买房子还是车子啊?我说我要存钱雇一辆奔驰和一群美女。她笑着说你要干嘛?我说去机场游行示威。她笑着说喜欢隼人的孩子气。我不置可否。
她知道我星期六晚上总是空着的,问我为什么不找她。我说我要等朋友电话。她撒娇说很多好玩儿的都在星期六啊为什么不改个时间接电话?我简明扼要地回答:老子乐意。她一开始有怀疑我是和别的女人出去了,甚至星期六特地到我家蹲着看着我,结果发现我真的是在跟朋友打电话也就放心了。我窝在床上和龙聊,她进进出出的收拾东西不时递给我一些吃的,我也就自然地接过来,也不抬头,她等不住了问我什么时候打完,我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不要讲话,她不太高兴地说:人家等了有一个小时了。龙问是谁啊?我愣了一下说那是……我爸爸的朋友。龙劈头盖脸地骂过来:你当我白痴啊,把电话给你女朋友!我要和她讲!我不情愿地把电话递给她,她接过去,龙不知道说了一些什么,她一个劲儿笑着点头,说:啊,是啊,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没有啊……谢谢……我会尽力的……对对……他就是这样的……是这样啊……。是在讲我吗?我一脸阴郁地看着她笑得一脸甜蜜,不时用眼瞄瞄我,靠!龙这家伙不是不喜欢和女人打交道吗?!她对着电话继续笑:小田切君,有女朋友吗?是不是很漂亮?……啊,是吗?……我一下蒙了,有点不太能呼吸。龙和女人?这两种事物在我脑海里仿佛就是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她放下电话,笑嘻嘻地看着我说:隼人的朋友真是太了解隼人了。我说他跟你说什么了?她说:那个,不能告诉隼人,都是关于隼人的事。说完一个人傻笑,我心里一阵烦躁,沉着脸不讲话。她发觉我的情绪不对,过来靠在我肩上说:没有什么啦,龙叫我好好照顾隼人,说隼人就是嘴上厉害其实和小孩子差不多。龙?我看着她:你不准叫他龙。她有点惊讶但仿佛随即又想通了,点点我的鼻尖:你啊……龙还是你好朋友呢。他喜欢我你应该高兴才是啊,小孩子。我一下咬住她的嘴唇发狠地说:小孩子,是小孩吗?她开心地回吻我,被我推开了,我说:我再说一次,你不准叫他龙。她还是很高兴,说:隼人,你不要别扭了,人家龙搞不好在加拿大已经有女朋友了,你这个醋也吃得太莫名其妙了吧。我脱口而出:不可能!不可能!她又好气又好笑地楼上我的脖子,说:你都有女朋友了为什么人家没有女朋友啊。
我看着她,是啊,为什么啊?为什么龙不能有女人呢?龙会有几个女人呢?龙会怎么和那些女人交往?会…做爱吗?我的头快裂开了,一片混乱,唯一清晰的是那条深得不可思议地线条,刀劈斧砍地印在脑袋里。
她后来很高兴地告诉她的好友说我一定是很爱她的,不然也不会对自己最好的哥们吃起醋来。我听到后,只是深深吸下去一口烟,很无奈地笑了。
我抬起头,看着秋天的阳光,吐出一口烟圈,妈的,老子才十九岁啊,为什么生活就已经让我觉得这样的无可奈何。

第十八章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我。有一次,她摸着我脖子上的那颗纽扣说:我朋友告诉我如果一个男孩子的脖子或手上一直戴着一个东西时,就说明他心里一直有一个人。我说是吗?心想这群女人平时研究男人研究得还真是透彻。她说那隼人要老实交待了,这颗纽扣和那枚尾戒是谁送的。我说是龙送的。她一开始不信,后来仔细看了一下,发现纽扣是男生校服的款式,尾戒的里侧也刻着龙的名字,也就没话可说了。她在研究这些东西时,我心里暗自一阵好笑。她撒娇说:隼人,你不要笑人家嘛。我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咯咯”地笑出声来。她说隼人你不要笑得跟一个变态似的。我隐约记得,我的第一个女人也是这么说我的,于是,我看着她继续笑:我本来就是变态。
数着日子,十二月越来越近了。我开始疯狂地接活儿,白天连着晚上的不休息,专找钱多的活儿接,不论远近。车队的人有点担心我说有的线路不要一个人跑夜车,快到年底了难免不太平,我没有说什么,我爸倒是很爽朗地回答:矢吹家的男人强着呢,来一个撂倒一个来两个撂倒一双。我爸比较担心的是我的身体,有一次我一回家倒在客厅沙发上就想睡觉,我爸过来端给我一杯牛奶说:隼人,年轻,拼一下是好的,但不要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拼出去了。我笑着说:老子以前游手好闲你看不惯,现在洗心革面努力赚钱你也看不惯。我爸一拍我的头:嘿,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啊,我就说嘛,早点找个人定下来就是好……。我一听头又大了,扔一个抱枕堵住我爸的嘴:去去去,老子要睡觉。
现在我连存钱的功夫都快没有了,每次都叫我爸或我弟帮我去存,也很久没有见她了。她打电话给我,我总是说我在工作,就挂了。她很委屈,直接到车队来找我,说我知道隼人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我都懂,可是就不能多陪陪我吗?我看着她,又是一阵愧疚加好笑,我说既然你都懂,那还来干什么,我也没时间陪你。她说我问过你们车队的人,你今晚是轮空的,不加班。我说那你也该知道今天是星期六,我要等电话。她很不解地看了我半天说:矢吹隼人,我真是搞不懂你!
我爸帮我去安慰她,说隼人就是这点怪脾气,把朋友看的比什么都重,答应的决不毁约,这也是矢吹家的家风啊。她也就委委屈屈地接受了这个理由。我笑着对我爸说:我觉得你和她比较和呢,干脆你娶她好了。我爸狠狠地敲我的头:你这个不知珍惜的混小子。
于是,我一夜一夜地开着车,奔走于沿海的公路上,独自一个人,裹着大棉衣,收音机有时候信号不好,我就带上几盘老磁带,一夜一夜地听着一些老歌。整条公路上,只看见我前车灯昏黄的灯光,映在白色的斑马线上,偶尔有车从我身边掠过,带出的一条长长的光线。然后就是千年不变的海潮声,海岸线远处,城市已经缩成一点一点的光斑。
龙打电话说今年圣诞可能会晚点回来,我问为什么。龙说他想跟一个导师的研究组去南美洲,我急了说那种破地方有什么好去的。龙说想社会学本来就是研究不同地方不同人的生活。我说那你先回来研究研究我吧。他笑着说你那点破事儿我什么不知道?你圣诞节不用陪女朋友吗?我冷冷地说:龙不会也是要留在那边陪女朋友吧?龙显然是被我的语气给吓了一跳,他说:隼人,你在瞎猜什么啊。我不说话,心里一阵酸楚,深吸一口气:龙,你自己安排吧,什么时候回来就来个电话,我去接你。他说好。长长的一段沉默,他问还有什么事儿吗?我说大概没有了。他说那我挂了。我听着从加拿大传过来的“嘟嘟”的盲音,倒在床上,浑身的力气一点一点散掉了。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妈的,老子这半年像畜牲一样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十二月初的时候,我接了一条特别偏远的线路,钱也特别多。总是存着一线希望,龙还是会回来的,不管早晚。我一个人凌晨开着车往家赶,天气越来越冷,广播里说这几天可能会有大雪。我心里暗自念着可以带龙去滑雪。路边的荒草落了霜,灰白的一层,我想到高二的冬天,和龙逃了课,躲在天台的储藏室里睡觉,外面零星飘着小雪,我的手很怕冻就伸到龙衬衣里,贴着他的腰,他抗议我这种无耻的行为,但又被我威胁说敢反抗的话就挠他痒痒,两个人就在那里互相斗着嘴,我的手还是很厚颜无耻地没有移动过位置,他的身体充满清爽的温暖。储藏室的窗户结了薄薄的一层霜,他在上面写矢吹隼人是个大白痴。我不忿的反击想写小田切龙才是个大白痴,结果很丢脸的写错了他的名字,从此被他鄙视一世。想着想着就觉得心里实沉沉的。
“嘭”的一声巨响,有东西砸到我卡车前面的车窗。玻璃渣溅了出来,我下意识地闭上眼抱住头,脸上一阵吃痛,估计是被划伤了。失去驾驶的车直直撞向公路边的护栏,我连忙一踩刹车,头哐得一声撞倒方向盘上,疼得我直吸气。几个围着大口罩的混蛋开始砸我的车门,我一脚踹开车门扑上去揪住一个就是一拳,又一脚踢翻试图从旁边偷袭的另一个,还没喘过气来就觉得后脑勺一阵剧痛,伸过手去一摸又是一手血腥,愤怒地用头向后面那个家伙撞过去,他吃惊地大叫一声向后退去,我腿上又是重重的挨了一下,折向地面,然后是数不清的棍棒向我身上砸过来,我用手拼命挡着,听到自己手肘处骨头脆裂的声音,热而粘稠的血不断滑进眼睛里,我嘴里不断地骂着,小腹被狠狠地踢了一下,疼痛让我一下咬住了自己的舌头,感觉快被我咬断。那群混蛋涌上来开始搜我的身,拿走我的钱包,那里面是这次的全部货款,我拼着一口气想抬起手阻止他们,手臂又吃了一下,顿时没了感觉。一个混蛋看到我脖子上的那条线,伸手一扯,我一把拽住他的手,拉到面前就是一拳,我的全身已经没有知觉,以至于后来他们的拳头落下来时竟感不到疼痛。我死命拽住那个人,喉咙里堵着血块早已发不出任何声音。狠狠地一拳砸到头上,我向后仰过去还是没有放开手,那家伙把那颗钮扣扔到地上,对其他人叫道:这家伙有病!
他们拿到钱走了,临走时把卡车的玻璃和门胡砸了一通,我已经没有时间去管了,我爬过去把那枚纽扣拽在手里,无力地倒下。在冬天的公路上,我静静地躺着,血粘住眼睛,冰冷的柏油路面一点一点吞噬我的身体,渐渐地,大脑一片模糊,只是手心拼命一遍一遍握紧。海浪声好像是一首催眠曲,我睡了过去。
等到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我爸的脸,挂着眼泪鼻涕蹭上我的脸:你这兔崽子可算是醒了!我想推开他但是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缠成了一个大粽子怎么也抬不起来。我说:靠!你不要哭得跟你儿子我死了一样!他一哆嗦说:不准讲这种不吉利的话。我笑着说哟,以前也没见您这么迷信啊!说话的时候扯着脸上的伤一阵酸痛,浑身像散了架,骨头都是七零八碎的。我发狠地说:靠!那几个混蛋最好以后烧高香祈祷不要再让老子我遇到,不然我一定把他们都拆了。我爸看着我竟是一拳拍过来:你这个小混蛋,以后遇到这种事就破财消灾,去充什么英雄装什么好汉啊!我说:哎,爸,好像你以前不是这么教我的,不是男人不强就没有意义吗?我爸愣住了,握住我满是纱布的手, 慢慢把脸贴在那上面泣不成声:我错了,隼人,都是我错了。我手上的纱布被浸湿了,我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小孩的中年男人,叫他:爸,爸……。他哽咽着捶着自己的脑袋:我都教了你啥啊……都教了你啥啊……我说:爸,没事儿,你一直教的挺好的,是我自己没用我是个孬种。他抬起头,看着我喃喃地说:你要真是个孬种也就好了。说完把头埋进我的被子里抽搐,我费力地抬起手摸他的头发,心不断往下沉。我爸的头顶已经是点点花白。
过了一会儿,传说中我的那位女朋友和医生也进来了,眼睛红红的,我爸说人家姑娘一直陪着我守着你呢,你还不谢谢人家。我“哦”了一声对她说:你辛苦了。她笑着说隼人没事儿就好。我也没再多说什么低头看我手心里印着的那个圆圆印子,问医生有没有看到一颗钮扣。医生说那个东西也不知道是你的什么宝贝,你都快把它嵌进手心去了,我们哪敢扔掉它。说着从抽屉里拿出那枚纽扣,我呵呵笑着接过来,捧在掌心,嬉皮笑脸地说:医生,你看我现在都醒了,是不是可以回家了?那医生一听就差没有把那块记事本给我扔过来了:你是不是脑袋也被打傻了?你现在这样怎么回去,爬回去啊!我爸在旁边开口了:你这个小子,脑袋里面不就想着那件事儿吗。今天是星期天,你小子昏迷两天了!我一个激灵说:那,龙的电话……。我爸说:你弟弟接的。我急了:那小子没有胡说什么吧!我爸说你那点心思我们都是知道的,你弟弟告诉龙了,你最近都会加班,没有时间接电话。我舒了一口气说:算那小子机灵,要是龙再打电话过来,你们的口风都得给我紧!她坐到我身边打开一个保温桶开始给我盛粥说:隼人对朋友还真是贴心。我把那枚纽扣放在胸口,久久地不说话。
小武,土屋,日向他们也都来看我,被我一阵警告说不准对龙胡说。他们说知道知道,隼人老大吩咐的事我们哪次不是照办?土屋狠狠地捶着我的床说下次和我一起出车要给那帮混蛋好看。她在一旁皱着眉头说:轻一点,隼人浑身都是伤。土屋连连道歉,我淡淡地说了一句:多管闲事。她脸上不太挂得住了,我爸瞪了我一眼,我当没看见。
土屋临走时说:你女朋友其实挺好的。我说是吗?他略微一顿,说:但就是觉得你对她不是很上心。我笑了笑,说:没心可上啊。
我在医院整整躺了两个多星期,她和我爸轮流守着我。我的愈合力好得惊人,天天嚷着要出院。我存折上的数字在付清医药费和修好车后已经向负数靠近了,还别提还有丢失的货款。我躺在那里看着逐渐清空的积蓄,开始觉得龙今年要是回不来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不会看见现在一滩烂泥一无是处一无所有的矢吹隼人。

第十九章

我坚持在星期六回到家。一回到家我就跌跌撞撞地奔向电话,她在后面追着说隼人,小心摔着。半个小时后,电话响了,我接起来,熟悉的沙哑嗓音:矢吹隼人在吗?百感交集,我的心又开始剧烈疼痛起来,我哈哈大笑说:矢吹隼人大人在啊!他说今天你不出车了?我说是啊,不出了。他说你每天晚上都出车吗?我一愣:什么啊?他语带调侃的说:我上次打电话来是说你出车到北海道,上上次打电话来是说你出车到千叶,上上上次打过来是说你出车到福冈,上上上上次……我连忙打断他说:你究竟打了几次电话过来?他说从上星期开始一天一次。我瞪着我弟,他有点心虚地躲向我爸身后。我说啊,这个公司安排我也没办法。他说看来隼人已经快成全国通了啊。我说过奖过奖。
“哐哐哐”的敲门声响起,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有一种模模糊糊的预感。我弟跑去开了门。近四个月后,小田切龙活生生地站在我家门口,握着手机,对我一阵吼:你当我白痴啊!我的心因为承受不住这样的幸福而瘫软在那里。尖尖的下巴,深栗色的刘海,白色的衬衣,黑色的外套,细长的眉眼,薄薄的嘴唇,米色格子的围巾……真实的他塞满我的眼睛我的脑子。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走过去用尽全力搂住他,想让他成为我骨肉的一部分,离不开逃不走,他说隼人,松手,我快不能呼吸了。我委屈地无以复加,不对,龙,不对,不能呼吸的是我才对。树木的清香一阵弥漫,我觉得自己快哭了。
听到她惊慌的声音:隼人你的伤口……。我有感觉到温暖粘滑的液体从手臂处小腹处流出,但是却死抱着龙不肯松手。我爸赶忙过来拉我说你快点放开人家龙,把衣服给别人弄脏了。我赌气地嚷着:不要不要!把头深深埋在龙的脖颈间,心想四个多月了,还不准我抱一抱,真是没天理了。龙笑着说没关系,叫我:隼人……我的浑身又是一阵激灵,他蹲下去指着自己的背说:爬上来吧。我攀上他的背,他背着我走向我的卧室,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在床上,转身要离开,我赶紧一把抓住他的手。我爸进来一看就骂我:你今年多大了?龙刚下飞机很累的,你也不要人家休息一下。龙俯下身握住我的手:隼人,我今天不走。你先放开,绷带都松了,我去找新的重新给你绑上。我这才满意地放开手。龙拿来药箱和酒精,她伸手去接说:让我来吧,您是客人。我不耐烦地叫道:龙,我的血要流光了!龙推开她客客气气地说:您最近应该也很辛苦了,我知道这家伙别的爱好没有就是喜欢折腾人,您先休息一会儿,我来替班。然后转身瞪我:妈的,血要流光了还这么凶。他坐下来,拆开旧的浸出点点血斑的绷带,用酒精一点一点清洗我的伤口,我吱吱直吸气,他说是男人就给我闭嘴不要鬼叫鬼叫的。我说小田切龙,你就嚣张吧,看老子伤好了怎么收拾你!他一边缠上新的绷带一边不屑地笑了:好啊,我等着你。他低头用牙齿一点一点咬紧打的结,刘海搭到我手臂,痒痒的舒服,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傻笑。
龙出去给我倒水的时候,我还躺在那里保持着白痴的笑容,她走过来帮我理好被子的角微笑着说:第一次看见隼人你还有这么无赖的时候。我不说话,继续傻笑。
那天龙就留在我家里。他坐在我身边,看着我的房间说:不错啊,有女朋友了,房间很干净嘛。又俯身闻闻我的床单:也知道换新床单了啊。我说她不是我女朋友,就是……他看着我:就是什么?我支支吾吾半天说:就是……一女人。他笑着说还是一个很有耐心很贤惠的女人嘛,居然能忍你这么久。我说你不是忍我更久。他叹了一口气:像我这样心胸开阔的人毕竟不多啊。我说龙你吃过晚饭没?他说在飞机上吃过了。我说好啊好啊我也吃过了,我们睡觉吧!他一看表:这才九点啊,白痴,你怎么不是吃就是睡啊。我说人家是病人,要多休息。他转身伸手抱起我的肩,我说干嘛?他说帮你洗澡啊,你这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家伙。
龙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命令我:抬手!把手伸到我T恤的下摆,一点一点往上褪,然后开始解我的裤子,我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抬起一只脚,我的小腿上满是青青红红的新旧伤痕,我的皮肤很敏感,一点小擦伤都会很明显,龙用手轻轻地摸索着,身体开始微微发颤,我拍他的头,说:怎么?崇拜我啊,有男人味儿吧。他“呸”了一声,把我按在凳子上,拿起毛巾帮我擦身子,他的黑色外套,白色衬衣都脱下来了,跟以前一样穿着我的大T恤,或轻或重的擦着我的身子,别到耳朵后面的头发不时溜到脸颊上,我抬手帮他别回去,他挑起嘴角冲我笑了笑,出奇的清秀,那一下,心突然软得没有力气。
他的手慢慢挪上来,看到我胸前的那枚纽扣,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喃喃地解释:怕弄掉了,所以……。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把自己的左手伸到我面前,他左手小指上是一枚银色的尾戒,其实刚才我就看见了。我说:这是你新买的吗?他笑摇摇头,把尾戒摘下来,把里侧翻给我看,歪歪斜斜地刻着:HAYATO,俨然就是我当初在南方丢掉的那枚。我惊讶地接过去,翻来覆去的查看,他笑着说:笨蛋,你那天下水之前把它摘下来放在外套口袋里了。我顿时想起来了,我说那我的外套呢?他说那天给了我就被我穿到加拿大去了。我看着这枚尾戒,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龙说要换回来吗?我连连摆手,把那枚尾戒戴回他手指上:好好对待HAYATO啊。他说你也是啊,好好对待LYO啊。
浴室的水汽一阵一阵地弥漫开,龙的手清清凉凉,心里暖洋洋的。
洗好澡,我睡在床上等龙,他用毛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坐过来,我的T恤太大,松松地露出大半个肩膀,嶙峋的锁骨连着尖锐的臂膀线条。我的眼睛粘在上面没有移动,他拉了拉衣服抱怨说:你这个胖子!我不忿地回了一句:你这个难民!他长长细细的腿伸到被子里碰到了我的腿,被碰到的地方像被炭火烤了一下,我迅速移开腿,他抱歉地问我:碰到隼人的伤口了吧。而我此时仿佛除了点头也没有第二个选择了。龙关掉灯,在我身边躺下,在黑暗里,我静静地说:对不起,龙。没有奔驰也没有美女。他说:不要紧,让我睡个好觉就好,好久没能睡个好觉了,你看,害得我都苍老了。我笑着说:你本来就是个老头子。同时哆嗦着去握住龙的手,这么近闻着他的味道,那种熟悉的恐惧又爬上心头,无能为力,不敢多动一下多说一句话,一下一下死命握住他的手。
这一夜,这个孩子睡得很熟,但是我却一直没能合眼。半夜爬起来,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半挂在肩头的T恤,纤细的腰身,骨头凸起的肩膀,有筋腱滑动的手臂,紧绷细致的皮肤,攥在我手心的小小拳头,刘海掩盖下光滑的额头,难以启齿的情绪开始在心底反复呻吟游荡,缓慢地伸出手去,一碰到他的衣服赶紧缩回来,警惕于“一发不可收拾”这句俗语。我倒下去,任身体一遍一遍出着虚汗。
第二天,我爸破天荒地为了庆祝龙的回来主动请缨买菜去了,我弟弟去补习班了。我和龙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裹着毯子看电视,我大大地打着呵欠,看着龙又在拼命把那件T恤往上拉,搓着手嬉皮笑脸地靠过去,把手从T恤的下摆伸进去,沿着平坦的小腹一路滑到腰线上,龙刚想抗议,我就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人家是病人。他敲我的头:你是爱滋还是血癌啊?话还没讲完,我手上一活动,他就撑不住痒痒倒在沙发上,我趁势欺上去,半压在他身上,挠他痒痒,他在我身下拼命躲来躲去,骂我,撞到我的伤口,我也不觉得疼,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他,不笑也不说话,呼吸的声音又厚又重,他拍我的脸:隼人,隼人……。我笑了笑,倒在他身上,侧过脸去,不再看他,微微叹了口气,手仍然没有抽出来。
然后我看到了我爸,略有些惊愕的表情,拎着一大筐萝卜青菜站在门口,龙转过头来,不动声色地把我的手从他的衣服里抽出来,起身笑着接过我爸手里的东西说伯父您辛苦了。我也整理好衣服,对我爸点点头,继续看电视。
三个人一起坐在地上吃饭的时候,气氛很是诡异,我爸很热心地说现在有一部很不错的电影要在圣诞上映,说我可以约我女朋友一起去看。我往嘴里扒拉着饭说再说吧。我爸又转身对龙说龙也可以带女朋友去看很不错的。龙笑着说伯父我可没隼人那么本事,还没有女人要我呢。我看了龙一眼,他也正好在看我,我一阵心虚,继续埋头吃饭。我爸一拍大腿:兄弟你早说嘛,叔叔就认识几个不错的孩子,就怕配不上兄弟你的人才。龙说哪有的事儿,叔叔您的眼光我还信不过,只要人品好别的我都不计较。我一阵不爽,扔下筷子正待发作,感觉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拽了一下,然后就是龙的手在桌子下面顺着我的手腕滑下去,握住我的手,我掰开他的手指,十指紧扣。我爸说你看你们这俩孩子,都多大的人了,一说起女朋友还脸红。我说爸,你知道个啥啊。他一筷子打过来:你还好意思说话,你看你,现在笑得跟傻子一样。龙抢过去接着说:就是,隼人从高中开始就可色了。我发狠地把他的手翻个个儿,压在地板上用力揉着,他的手和身体很不一样,厚厚的一层肉,我一边安安静静地往自己嘴里送着红烧肉,一边手上不断用着力,恨不得把他的手嵌进我的血肉里。

第二十章

小武他们一听说龙回来了,马上就奔过来了。一群人看见龙就是一阵熊抱,小武整个人埋到龙怀里就是不放,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拎起领子就把他扔到沙发上,他不满地说:龙你看,隼人还是跟以前一样粗鲁。我说你这个家伙还不是跟以前一样像个橡皮糖。龙在一旁呵呵直笑。
大家升起了火煮火锅。龙在厨房切土豆,冬瓜之类的东西顺便熬了一锅粥,说是怕我们吃火锅上了火。围着炉子,龙熟练的刀功让我们一阵赞叹,噼哩啪啦几下,厚薄均匀的土豆片就下锅了。我爸抿了一口酒:要是哪个人能娶到……不,嫁到龙,真是好福气啊。我坐在龙对面,盯着他看,他低着头,把头发卡到一边,听到我爸的口误,微微笑了笑,我突然觉得心里又暖又懒。小武又一如既往地粘到龙身边,靠在龙身上说:是啊,龙一定是一个对老婆超级温柔的好老公。我的筷子一抖,火辣辣的辣油溅到手背包扎的纱布上,大声地叫了出来。龙赶忙起身拉我进房间帮我换纱布,他半跪在我面前,抓着我的手,穿着我的大T恤,透过宽大的领口可以看见身体线条的阴影,我把另一只手伸进他的领子里,颤颤巍巍地慢慢移向他的后背,他打着结,一缩脖子说隼人不要闹了。我不回答,抓住他的脖子一把把他拉到面前,手继续往他的后背挪过去,可以感受到他那些已愈合的伤痕,只剩下一些小小的凸起,光滑地让我一阵惶神。龙盯着我,把手按上我的手臂,但是并没有用力阻止,只是轻轻放在那里。
在我就要靠近那条线条时,小武突然进来了,龙一下站了起来,小武说:隼人,你女朋友来了。
我出去时,我爸正在招呼她坐下,我说一会儿我们要喝酒的,她留下不太好。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略有些尴尬的说:我只是来看看你好一点没有,顺便给你带一点粥过来。我说我很好啊,粥的话,龙也有熬啊。龙说我再去拿一副碗筷吧。我拉住龙说:不用了,一会儿晚了,她就找不到公车回去了,这里又没有住的地方。龙还要说什么,她低着头放下那个保温桶:那我还是先回去了。说着就转身走掉了。我爸踹踹我:去把人家送到公车站。我正待开口,龙把外套扔给我,说:去吧,应该的。
我也只有赶上去,陪着她一起往公车站走。一开始没有讲话,她突然开口问我:隼人,你老实告诉我,以前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女孩子?我想了想:没有吧,最长的交往时间不超过十天。她又问:那隼人现在除了我还有没有别的女人?也要老实告诉我。我说当然没有,你又不是不了解我,哪有时间再去应付一个女人。她说真的?我说当然是真的,我没有必要说谎。她愣住了:没有必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我真的是不明白了。我说什么不明白。她直愣愣地看着我:你到底把心思放在谁身上了?我呆在那里,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回答。说话间,公车到了,我赶快说:快上车吧,路上小心。她转过身吻了一下我的脸,说:隼人,再见。说话间,声音竟哽咽起来,公车司机大声地笑着:喂,姑娘,舍不得就把他一起拉上车嘛。她笑着回了一句:人家才不要坐我的这班车。说完,跳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迅速低下了头。
我站在冬天的公车站,远去的车子带起一阵白烟,浑身的伤口冻得像裂开了一般。心想,女人真是一种太过敏感的动物。
回到家,小武上厕所去了,我挤到龙身边坐下,小武回来就谴责我这种不厚道的行为,一如既往地被我一个眼神就瞪了回去。大家开始热乎乎地聊开了,小武和土屋聊着他们上司的糗事,日向兴趣昂然地八着明星丑闻,龙不准我喝太多的酒,说是对伤口不好,我一端杯子,他就抢过去一仰头像喝矿泉水一样吞下去。于是我索性端起杯子围着桌子一边转一边喝,得意地看着龙,有本事来追我啊。龙无奈地冲我爸说:您家孩子今年真的快二十了吗?我爸说:啊,兄弟,你这个大侄子估计思维还停留在十二。
最后,果不其然,还是只有龙一个人是清醒的,他把小武他们送出门送上出租车,回来把我爸扛进房间,收拾好锅碗瓢盆,扫了地再拖干净。最后才来应付我,他俯下身把我扶起来,我干脆整个人都倒在他身上,他把我扔到床上,开始解我衣服扣子,我半眯着眼,他的身体挡着大部分的灯光,只有一个深深的轮廓,手指很凉,他的手碰到我皮肤时,我一阵难受,伸出手去抓他的手想说不要,一抓住他的手,我一个用力,他就倒了下来,我紧紧抱住他,抱得密不透风,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龙,龙,龙……。龙的味道和着酒精味儿刺激着我,我们一起浑身发着抖,他艰难用力地挣扎了一下,正要开口,那一下,紧贴的身体狠狠地摩擦,事情完全在我控制之外了,我绝望了。龙猛烈地颤抖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惊讶:隼人……。我身体的剧烈反应吓到了我的龙。我感到揪心的难过,一把推开龙:对不起,对不起……。我一边喃喃说着一边冲向浴室,从里面锁上门,扭开水龙头,浸到冰凉的水里,纱布被水浸湿了,一层一层的飘开,伤口裂开了,水浸了进去,好像冰锥子凿着骨头,透骨透髓的冷,水面上满是一层红白相间的轻纱,淡淡的血迹像烟一样弥漫开来,我又沉下去,在浸满自己血丝的水里,闻到一阵冷而咸湿的味道。龙在外面拼命捶着门:隼人,矢吹隼人……。他本来就沙哑的嗓音现在听起来真是声嘶力竭的用力。我知道他是在担心我的伤口。我静静地沉在浴缸里,冰凉的水包围着我,在冬天的夜晚,我清晰地听到血肉裂开的声音,有粘稠的液体从伤口轻飘飘的不断流出。欲望在寒冷和疼痛刺激下渐渐萎靡,同时,我觉得自己真的快死掉了。
过了好久,一切都平复下来后,我从水里慢慢站起来,开了门,龙坐在门口,听到开门声蹭得站了起来,看着我,我一身湿漉漉地立在门口,泡软了的纱布挂在身上,血迹斑斑,浑身上下滴着冷水,龙举起拳头又放了下去,发狠地推开我:你干脆捅自己一刀还快一点!他走到浴室拿起一块大浴巾,悉悉簌簌地脱下我的衣服裤子,解开我的纱布,开始一点一点擦干净我身上的水,温暖柔软的感觉随着他手到之处漫上全身,我立在那里,咬着嘴唇握紧拳头光着身子任他摆布,他先用酒精帮我把伤口又消了一遍毒,再涂上药,最后用新的纱布帮我再把伤口一层一层包上去,轻轻抚摸,用牙齿打上结,小心地问我:疼不疼?酒精溶进血肉时,剧烈的疼痛感压倒了不受控制的欲望,我感到无比的庆幸,拼命摇着头,感谢着这种非人的疼痛。
他帮我换上睡衣,让我躺到床上,帮我盖好被子,然后找来一些消炎药和感冒药让我吞下去,对我说:先不要睡着。说完转身去了厨房,我听见他生火做饭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东西进来,是一碗姜汁糖水,房间里顿时满是甜而辛辣的味道,热乎乎地。他蹲下来,舀起一勺来,轻轻地吹了吹,放到我嘴边,我慢慢咽着,滚烫的汤汁滑下去,一开始,整个身体仿佛只有喉咙处有温度,渐渐地胃也暖起来了,麻木的四肢也恢复过来,龙一勺一勺地喂着我,直到我的额头密密麻麻地出了一层细汗,浑身热气腾腾地。他摸摸我的额头,说:不错,发了汗就不会感冒了。一脸疲惫地看着我笑了。我又捏紧自己的拳头,缩在被子里不敢再看他,他去浴室里很快地冲洗了一下,我勉强起身去柜子里拿出一床新的被褥铺到地板上,躺下去。他气冲冲地走到我身边,把我拎起来:地板这么凉!他妈的,你真想弄死自己是吧!我打开他的手看着他:我不知道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他愣在那里,久久地,然后把我半抱起来放到床上,我刚要起身,他俯下身子按住我:算我小田切龙求你,好好的,别折腾了。说完,他走到我刚刚铺到地板上的被褥那里,躺下去。我躺在床上,折腾?是啊,我已经折腾好久了,只是你不知道。我又怎么能告诉你,我连和女朋友做爱时都在想着你,不想到你就不能高潮。我又怎么能告诉你,我每次做完后,都会迫不及待地换掉床单,因为这是留给你的位置。说到底,我什么都不敢讲。我躺在那里,心痛如刀绞。
第二天早上,龙收拾东西说要回家看看,毕竟不给家里人说一声不太好。我没有阻拦,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是在一旁帮着他,把他送上车。他上车前,伸出手摸摸我的伤口,我推开他笑着说:我会好好的。他伸出手抱了我一下,走掉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回味一怀抱突然离去的温暖。

第二十一章

又是整整一个星期,我没有见到龙。我开始申请出车,毕竟现在我还是负债在身,必须得多赚点钱。每天出完车回来,我弟弟就会告诉我龙有打电话过来,我说他说什么,我弟弟说他只是问问你的伤好了没有。我点点头说你就回答好多了就可以了。我又开始一个人跑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天开始下雪了,一层一层铺满整个城市。

隼人缩在沙发上,讲到这段时,一直呆呆地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沉默的夜空和星光。从海边回来后,他的情绪稍好了一点,我又煮了咖啡和他一起聊天。我渐渐迷上了他的这个故事,尽是小孩子纠结的心事,让人心疼。他说:斗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初见你,就能把什么都告诉你。我心想那是你憋得太久的缘故,嘴上却说:那是我长得和蔼可亲慈祥善良吧。他笑了:你这个欧巴桑。然后,他敛起笑容再一次很严肃地问我:斗真,说实话,你真的不觉得我……这样子……我打断他的话:你知道你叔叔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吗?他说不知道。我说:我是一个记者,我什么事情没有见识过。他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他问我:那你为什么到这里开小酒馆?我慢慢转着手中的咖啡杯:因为我弟弟去世了,他就葬在今天下午我带你去的地方,我要在这里陪他。他喃喃地说:不好意思啊,斗真。我一挥手: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那天回到家里,发现龙在我家门外等我。我说你怎么不进去。他说没人,我也没有钥匙。我掏出钥匙开门说进来坐吧。
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我去泡茶,找不到茶叶,他说:在厨房下面柜子的抽屉里。我一拉,果然,心里暗骂一句:这家伙也太熟一点了。找到茶叶,却发现没有热水,龙起身说:还是我自己来吧。他开始轻车熟路地烧起水来,洗好杯子泡好茶递给我,整个过程我们没有说一句话。他把杯子握在手里问我:隼人,今天晚上打算怎么过。我说: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他说: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我说:哦,今天晚上我还要出车,估计过不了什么狗屁平安夜了。杯子里茶叶泡开了,白色的水蒸气曲曲折折地飘着。
龙抬头看着我:我陪你吧。我说:什么?他再重复了一次:我想陪你出车。顿了一下,他笑着说:我是学社会学的,隼人不是要我研究你吗?我也笑了:那晚上你要穿厚一点。整个下午,龙就在我家里帮我准备晚上出车用的东西,他炖了好几盅汤,装在保温桶里说晚上冷就可以喝。我心里想开起车来哪还有功夫喝汤,但是也只是乐颠颠地看着他忙上忙下。晚上,他跟我一起到了车队,我爸说你要好好照顾龙啊。我说是啊是啊,反正你就只知道龙。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我发现,只不过是副座上多了一个人,顿时整个驾驶室就温暖拥挤起来。
我一边开着车一边扭开收音机,龙不敢和我说太多话怕影响我开车。车一开上高速公路,天空就开始下雪。越下越大,厚厚的棉絮被子盖下来。天色开始暗下来,龙看着车灯照亮的路面说:隼人,平时就一个人?我深沉地点头:是啊,这种气氛很适合思考吧。龙冷笑一声:那你咋会越变越笨?越变越不会……他顿了一下,声音小了:越不会照顾自己。那天我要去的地方很远,我开了整整三个小时才到。卸了货,拿到了签收单。龙拉我一起看远处莽莽森林,在黑夜中落满雪,是怪异的灰色。他裹着黑色的围巾,深栗色的头发蜷在领子里,脸冻得红红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眸子又黑又亮,抱着一个大大的保温桶,因为太瘦的原因,穿着大大的羽绒服越发显得很小小的一个。我打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腾腾的汤开始香气四溢,有雪花飘到汤里,龙赶忙盖上它说上车喝吧,不要凉了。旁边签收的那位大叔飘来羡慕的目光,我得意地一仰头,灌了一口下去,顿时被烫得叫了起来,龙哈哈大笑:笨蛋!我张着嘴一边吐着舌头一边不满地瞪着他,很烫但是很好喝,满口满身热热甜甜。我和龙就静静地坐在车里,被飘落的雪花包围着,相互传着喝一罐热汤。
我和龙往家里赶,回去的时候,我没走高速特地抄了一条靠海的近路,雪纷纷扬扬落下,收音机本来还在放着一些怪里怪气的歌,现在开始嗤嗤作响了,我伸出手去捶了它一下,它反倒赌气罢工了。我骂了一句脏话,龙说你真是无聊。我说那你补偿我的损失,唱歌给我听。龙说:天底下敢听我唱歌的,你是唯一一个。我笑着说就是啊,如果连我都不听了,你小子未免也太惨了。龙开始轻轻哼起那首他妈妈挚爱的歌:I fall in love with you in Casablanca……沙哑而且颤抖,我也轻轻跟着哼,龙的脾气,身体和声音都是特别的,像一个永远处于青春期的男孩。我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和上龙的声音。空无一人的公路上我俩的声音久久回荡开去,……I will love you more and more each day, as time goes by……唱完最后一句,他笑着说隼人的声音比我好听多了。我说所以高中的时候我是情圣而你不是。龙笑着闭上眼睛开始打盹。
前面的路段突然被拦起来了,有几个人在那边拉黄色的警戒线,我下车一问原来前面的路段结了冰,雪又太大,车根本上不去正在疏通中。我问那几个人什么时候好。他们指着天空中不断飘落的雪花说看这样子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说完就急急忙忙向下一个路段赶去。我开始犯愁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堵在这里。我爬上车说推醒龙说可能要堵好久,龙睡眼朦胧地说没关系,我说不然去后面车厢睡吧,那里面有毛毯。龙点头,我锁上驾驶室,带上手电,带着他爬上后车厢。龙把一些装运货物的粗糙麻布编织袋铺到地上,抱出那床薄毯子,我把车厢后面厚厚的帘布放下绑好,仔细地检查不露一丝风雪。车厢四周都裹着厚棉布,棉布上有一个四方形的小窗,透明的塑料布,可以朦朦胧胧看见外面的景况。龙抱着那床毯子看着旁边帘布上的小窗,问我:隼人,现在是不是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我系紧帘布最后看了一眼伸向远方的清冷的公路,一片漆黑,用手电一照只看见白白大大的雪花,只听见风的声音和不远处的潮声。那一刻,我和龙,仿佛就真的是全世界仅剩的两个人。
我回过头说:是啊,只有我们了。用手电照过去,龙就抱着自己的双腿坐在那里,披着毯子,像个小孩子。我走过去,他伸手拉我坐下,挨着他,把毯子分了一半给我,毯子太小,他有大半个身子露在了外面,我赶忙把毯子又移回去:你咋能跟你隼人大哥比脂肪呢。他不耐地站起来,说你不要动,说完把毯子往我身上一披,自己往我怀里一坐,把毯子拉紧裹住我们两个人。我彻底蒙了,费力地想站起来:龙,这样子不行,不行……。他按下我:怎么不行?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妈?我坐在那里怀里靠着他,开始发抖,他看着我:你还在冷吗?我不说话,他脱下外衣,盖在毯子外面,只穿一件薄薄的毛衣。头发抵在我的下巴上,拉起我的手说:怎么还是这么冷?说完就把我的手放到自己的衣服里。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手贴上他的腰线,他扯动嘴角笑了:我一直觉得如果全世界只剩得一个人,做什么都没有意义的,如果能剩得两个人,就是随心所欲的。我看着他:但是,龙,有些事,做了的话会被当作混蛋的。他凑上来,手环上我的腰:我说过,我会陪你的。我看着他,手电滚在一旁,微弱的光线打在他脸上,他在微微喘息,呵出的气拂着我的脸,身体慢慢贴过来,腰线沿着我的手心滑向我的臂弯,我的呼吸开始不正常。他说:隼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心里很急,很想证明什么,但是找不到办法,很辛苦。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不可思议的光。
他用我的台词把我给彻底打败了。
无法控制地,我猛地收紧了自己的臂弯,把他紧紧搂住,手伸进他的薄毛衣里,一把扯下来,扔到一旁,手沿着背后那条深深的线条摸索,急着想脱下他的牛仔裤,把他推倒在粗燥的麻布上,“咚”的一声,想是摔疼了,也顾不了那么多,我忙着去解他的皮带,他哆嗦着按住我的手,示意他自己来,于是我开始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往下拉扯。看来那些麻布实在太薄,贴着冰冷的铁质的车厢地面,龙光着身子一阵一阵在发抖,我费力地扯下自己的裤子,一脚踢开了手电筒,昏黄的微弱的光线开始四下滚动,偶尔掠过龙的身体,我的脸。龙躺在那里,嘴唇苍白,禁不住冷双手抬起想抱住自己。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他的手,把自己的身体贴了上去,从额头到脚踝,丝丝吻合。我把双手伸进他背部与地面接触的地方,隔开,不断地摩擦着他的身体,很重很激烈的摩擦,把他每一寸皮肤都往自己身上挤压,让他真切地感受到我身体的反应。委屈到无以复加。看到了吧,小田切龙,这都是你的错,是你的错,你一开就不该一直纵容我,你这么聪明,你应该早就明白的。我贴上他的脸,开始用力吻他,没有技巧可言,说明白了也就是一种撕咬,他薄薄的嘴唇开始躲我,身子也开始跟着躲闪,像条滑不溜的泥鳅一样在扭动,手臂脚腕擦过麻布,伤了皮,没有流血,只是在空气里隐隐的疼。他的躲闪却是一种不自觉的配合,让我越发的焦急。裸露的背部被空气浸得凉凉的,但是额头出着汗,紧贴着龙的每一处都烧着一把火,我慌慌张张地急急忙忙地吻着他,他的头发,额头,嘴唇,下巴,脖子,令我目不暇接,手电筒滚来滚去掉到一个角落里,光线正好打在龙头顶的斜上方,可以看见龙的表情,皱着眉,半闭着眼,黑暗里,五官都带着深深的阴影,浓墨重彩,像画里的人物,漂亮得惊人。我手忙脚乱中一次一次把他撞向地面,“咚咚”作响,他的手扶上我的背,硬生生拉起我的头发逼我仰起头:不要急,隼人,不要急,我们有很多很多时间。另一只手慢慢拉起那件薄毯子盖上我的背,喘着气:不要冻着了。我的眼泪哗得流了下来,流到嘴巴里,滑过下巴,滴到龙身上。
龙哆哆嗦嗦地摸上我的脸颊,一点一点吻着我的嘴唇,两个人嘴里呵出的白色雾气柔和的重叠在一起在脸上缭绕弥漫。我点点头,默默地把他抱进怀里,深深地吻上去,慢慢抚摸他的身体。手指沿着那条深深的线条一路抚摸下去,他发着抖把我贴得更紧。我一边吻着他的身体一边帮他做,他身体的反应是生涩的,上下左右扭动着,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下一下抓着我的身体,沙哑的喉咙含着喘息和混乱的语调,短促的一两声后是压抑不住的长长的拖音节,好像在唱一首很难换气的歌。他再也不是那个冷漠镇静高不可攀的小田切龙。我暗自得意和陶醉,撑不住了吗?龙?那我还会再快一点。龙的声音好像被憋在一个音阶上,久久不能断下去,终于狠狠地叫了出来,手指掐进我的后背,身体瞬间绷直了又软了下去。潮湿的刘海混乱地搭在眼睛上,仰着头,狠狠地喘息。我难受地挨上他,抬起他瘫软的腰,第一次和男人做,没有经验完全凭着冲动和直觉。男人的身体是不是都是这样我不知道,只是龙的身体真的是诡异的紧涩。进入的那一下,我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漫开了,漫到我和龙紧贴的每一寸肌肤,漫到地上,开始变得冰冷,我感到害怕,龙没有说话,呼吸又粗又重,含着吸气声,身体一下又一下结实地擦着身下粗糙的布料,浑身止不住的发抖。我想到了一件事,僵在那里,不敢动了,哑着嗓子询问:龙……。龙说不出话来,搂住我脖子,猛地向我的小腹贴近,一种完全的沉没感击败了我。于是,在血的润滑下我一次又一次的做了,那几乎是会致命的,但是我还是做了,龙半昏迷着,紧紧抱住我,和我接吻,抚摸我的身体,无意识的尖叫,我的手摸到了那些粘在龙身上的液体,开始变得粘稠冰冷,膝盖反复磨着地面,皮肤磨开了,血肉磨到了垫着的布料上,颗颗粒粒纠结着。
冬天的大海传来的沉沉低鸣,天空不断回荡的高昂风声,淡黄色的光晕,空气是冰冷的,地面也是,血在冰冷中弥漫冻结,随着我对龙身体的撞击,新的热的又再漫出来滑下去,我密密麻麻地出着汗,浸湿龙的身体,他抱紧我,我一迟缓他就贴上来,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仿佛早就有死在这里的决心一般,坚定,毫不迟疑,无法拒绝。
那是从没有过的快乐和幸福,忘却一切的疼痛,我带着深深的恐惧沉醉于龙的身体。我觉得我真的快害死龙了。

第二十二章

清醒过来时,已经是凌晨,就看到龙半撑着身子看着车厢帘布上的小窗,发着呆,海面和天空的微光透过那个小窗倾泻近来,清冷的灰色,身体的酸痛涌了上来,膝盖处低头一看是血肉模糊的一片,龙的手肘,后背,青青红红,蹭掉了一块一块的皮肤,血凝结在上面是暗红色小球,麻布上被血浸湿的地方结成了硬梆梆的黑色小块,一切都被冻住了,腥冷咸湿,好像有人拿冰渣滓磨着心,又冷又疼。
我也呆呆地看着龙,起伏的身体线条肆无忌惮地暴露在冬天冷冷的微光中,渐渐发起抖来,龙轻轻呵出一口气:隼人,雪好像小了。我没回答,因为在龙说这话的同时,我无比小心地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后背,沿着那条我心心念念的线条缓慢地舔噬下来,舔到擦伤的地方,慢慢转动舌头,龙吸着气,手抓紧了身下的布料,我温柔地舔噬着龙的血肉,让它们温暖起来,以代替那句说不出口的“对不起”。
后来,龙告诉我,他从来不喜欢女人写的矫情文字,但是在那一刻,在我吻上他身体的那一刻,他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了一个出了名矫情的女人写下的一段出了名矫情的文字:吻在身上,催人泪下。
那一刻,小田切龙背对着我,落泪了。
在我嘴唇离开他身体之后,龙问我有没有水,我:说恐怕不多,你要干嘛?他说我要洗一洗,你去海边弄一点水来。我迟疑着:那水恐怕太凉吧。他咬着牙:废话真多,快给我穿上衣服滚去打水去!于是,我也只有穿上衣服,拎起一个空桶子向海边走过去,雪果然比晚上小了好多,车厢上累积着厚厚的一层白色,像米粒一样的雪珠子一点一点飘进海里,海和天空都是淡淡地灰蓝色。我走过落满雪的荒地,把桶浸到海里,打起一桶灰蓝色的海水,真的是凉得刺骨。
龙叫我背过身去不要看他,我转过身去,听见“哗哗”的水打在皮肤上的声音,还有龙拼命隐忍的吸气声,溅起的水珠子落到我手背上,像被小小的冰针刺痛了一下,我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冰冷的灰蓝色海水就这样流过我的龙的身体,皮肤,血肉,把一切的痕迹向下冲刷。龙卷起麻布,把剩下的海水泼在地面,一遍一遍擦洗着,我刚要转身帮忙,龙就一声低喝:你不要动!水漫到我的鞋沿,围着我盘成一圈,把一切暧昧的液体要命的液体混在一起。过了许久,龙说好了,我转过身,他已经穿好衣服,只是脸的还很是苍白,纸剪成的一般单薄。他说:隼人,我想下车走走。
我们翻下车厢,一运动,他的脸色就更差了,手不自觉地扶上了腰,吸着气。我走过去,半搂着他。他有点恼怒地推开我:矢吹隼人,不要帮我当成女人了。我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女人。他看着我,我的手固执放回他的腰上:不是女人就不要像女人一样计较啰嗦。他一时语塞低着头不说话任由我半抱着他走向海边。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我们踉踉跄跄地走着,雪珠子不断粘到头发上眉毛上衣服上,我伸出手轻轻帮他拍下去。在海边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我搂住他安静地坐在海边,看着落雪的灰蓝色大海。潮汐深一声浅一声。
龙问我有烟吗。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来,拿出两支,递给他一支,两个人凑着一个打火机,点燃,火光闪烁的那一下,觉得出奇的温暖。他看来进步很多,没有再被呛到,烟圈随着呵出的白气飘到海面上,再散开,溶到落雪的空气里。他本来苍白的嘴唇因为吸下去的几口烟开始渐渐上了一层颜色,和脸一比,触目惊心的鲜艳。我深深吸下去一口烟,俯下身,抬起他的下巴,送进他的嘴里,辛辣燥热的烟雾在我和他的口腔里喉咙里温柔地游走,被渐渐浸湿濡软,从嘴唇的缝隙里流出,攀上彼此的脸,连着绵延不绝的烟雾分开,龙在白烟中又扯起嘴角笑了,虚脱般的笑容。他好像爱上了这个游戏,自己迫不及待地吸上一口烟送还给我。等到这次再分开的时候,手上的烟也就燃到尽头,龙笑着说真浪费啊。
我在一地落雪中抱着龙,怀念自己像烟一样燃尽的少年时代。那是一个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随便浪费的年月。而现在我紧紧地抱着龙,抱着能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不想放开。

送龙回家的时候,龙一直昏昏沉沉的,下车的时候,我犹犹豫豫地问他要不要看医生。他抱着膀子看着我:你倒给我讲讲我这算什么病?我答不出来,他舒舒筋骨说:我和某些笨蛋不一样,自个儿要做什么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我很清楚所以也不后悔。他看着我的眼睛:这种罪孽深重的表情最好趁早给我收起来,否则就不要再来见我,看到就火大。我眼睛湿湿的还想说什么,他就生气得一拳捶向我肩膀:看看,就是这种哭丧奔孝的眼神,要送终给别人送去,老子还有美好的未来。咬牙切齿不耐烦地推我上车:滚!快给我滚!一个人转身向家里跑过去。
我回到家,一直没有回过神来。一切显得太不真实。发生的一切反反复复地在脑海里倒带,不知所措,我和龙,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拿起电话木然地拨通龙的号码,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话,龙不耐烦地问你倒底想说什么?我极严肃认真地找了一个借口: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龙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要我说什么?好感动啊?还是,好浪漫啊?拜托,剩点力气和口水去哄别人,好不?你高中时候那种大爷样呢?去哪里了?那种老子乐意干嘛就干嘛的态度呢?去哪里了?那种身体快于大脑的傻劲儿呢?去哪里了?我握着电话竟无奈地笑了,说:龙,你真的就一点都不介意?他用低沉的声音骂了一句:矢吹隼人,你他妈不欠我任何东西,给我记住了。
小田切龙的脾气永远叫人爱得咬牙切齿。他就那样云淡风轻地讲着,好像我们只是像高中一样去集体旅游了一次回来。我躺在床上扯动嘴角苦笑起来,想对某个人负上责任的想法,本少爷还是第一次有,偏偏那个人还是这般不领情。
龙的态度我不是不想学,而是学不会。我的床,我的房间,我的浴室,我的厨房,我的衣服,我的沙发,我的电视,我的洗衣机,我的车,我的车厢,我的驾驶室,我泡的每一杯茶,我吃下去的每一口米饭,我喝下去的每一口汤,我跑过的每一米公路,我途经的每一片海,我看到每一个孩子,我走过的每一处街道,包围着我的每一点冰冷空气,还有我的每一寸身体,都是那个孩子的痕迹。他如此鲜明饱满地充斥着一切。
我开始玩命一样的工作,想累到疲惫不堪就可以一头睡去。但好像还是不可以。半夜起床抽烟的频率和时间越来越多。身体是累到不行,但是大脑一点都不歇息。闭上眼睛也不行,对那孩子实在是太熟悉,一点一点栩栩如生的就在哪里,什么时候我也有这种非凡的想像力了?
我爸实在看不下去了,对我说:爸也是过来人,你这样我理解,但是世界上两条腿的女人比三条腿的青蛙多得去了,失恋也不要这么折腾自己。我无言以对,难道要我对他吼:现在折腾你儿子的那个是男人啊?!我爸自作主张的帮我请了半天假要我好好休息,说你没事儿就把龙他们约出来玩儿嘛,再过几天说不定龙就又要走了。我笑着说好啊,那你不要在家打扰我们好不?我爸屁颠屁颠地出去了,我拨通了龙的电话,他很平静地问:什么事?我说:到我家来。他说现在家里有客人。我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句:到我家来。他说到底什么事。我索性豁出去了:我想做爱。他不说话,我补了两个字:和你。三秒钟后,他说: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龙出现在我家门口,我拉起他就往房间里走,他急急忙忙地问伯父在家吗?你弟弟在家吗?我不回答,一进房间把门一锁就抱住龙往床上推,一个脚下不稳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床边,龙的后脑勺磕到床沿,疼得直敲我的额头:矢吹隼人,你这个大白痴!我把他拎起来扔到床上,爬上去就开始解他的衣服,他说等一下!我咬牙切齿地说不等!开始用力摩擦他的下身咬他的嘴唇,他骂了一句也就出不了声了。好像是得偿夙愿的感觉过于强烈,那天下午直到满室明亮的光线都已经消逝,直到看不清楚龙脸上的表情,我才放开他。身上的汗水不知道干了几次,他起身说要去洗澡,我拉下他说不许,先陪我睡一会儿。他说谁理你!我揽住他的腰说那就一起吧。
我和龙一起泡在了浴缸里,我爬过去伏下身吻他,抱紧他,温暖的感觉溢满全身,龙推开我说:隼人,再过几天我又要离开了。我不说话,继续吻他,龙一开始等着我停下,后来发现我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反而更深入地往下做。他又伸出手了,死命拉起我的头发,我拉下他的手:这次不要告诉我还有很多很多时间。他不再说话,搂上我的脖子,贴上我的身体。两个人湿漉漉地搂着吻着一路从浴室回到床上,龙的呻吟点点滴滴地割着耳朵,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冰冷,龙拉起被子看看身下的床单皱着眉头说:怕是洗不干净了,扔了吧。我急忙说不要不要。龙说多脏的留着干嘛。我笑着说下次再用啊,反正还会弄脏的。龙瞪了我一眼说:下次?什么时候?我看了看表:嗯,再等一个小时吧。龙一拳捶过来骂道:给我滚起来洗床单!老子现在都不能动了。
我握住龙打过来的拳头,看着他傻笑,心里隐隐作痛。

第二十三章
在龙的督促下,我把那个床单洗了又洗,还是洗不干净,总有些暧昧不清的印子在上面。龙说一定得扔掉它,晾出去被你爸看到多不好的。我急了说:晚上我负责用暖炉把它烤干好不。于是,大半个晚上,龙就斜躺在床上披着毯子开着台灯看书,我就赤脚蹲在地板上用暖炉烤那个该死的床单,一边无比哀怨地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翻着床单,故意大声嚷着好麻烦好麻烦,都不知道怎么做。龙翻着书页:叫再大声也没有用,我现在没有力气帮你,还不是你的错。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没有烤干之前不准过来。
我爸在外面敲门:隼人,你和龙不要吃点东西吗?我忙把床单往橱柜里一塞,去开门,我爸端了一盘年糕之类的点心进来,龙坐在床上向他点头:叔叔好。我爸看了看龙说兄弟你的脸色不是很好,是不是病了?龙笑着说那就要问您儿子了。我爸转过头看我,我又羞又急嚷着我怎么知道。我爸看着我的脸:呃,你小子的脸色倒是挺好的嘛,我就说嘛,兄弟比女人好吧!我憋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你就先出去吧,让我跟我的好兄弟再聊一聊。说着就把我爸推出卧室。转过身端着年糕奔向龙:那,龙,你总要吃点东西吧。龙伸手接过年糕:好了,东西我收下了,你可以回去继续烤床单了。我赖着坐下来,蹭过去说龙你现在不方便,还是我来喂你吧。龙表情疲惫缓缓推开我:不需要。我有点发火,拽住他的手:那你到底还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龙平静地看着我,我哑着嗓子换了一个问题:到底还有什么是我做得到的?他笑着摸我的头:那我要奔驰豪宅美女。我说我是说认真地。他笑着说我也是认真的,隼人你以前答应过我的。我说我只是想好好照顾龙,把好东西都给龙,让龙过得好好的。顿了一下,我低声说:不过,好像是我本来就做不到而龙本来就不需要。龙把手中的书敲上我脑袋,掰过我的下巴,抬起来,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矢吹隼人,你告诉我,我小田切龙有哪点是比不过你的。我苦笑着摇头:没有。他说:那还要你给我什么狗屁照顾狗屁幸福?我有手有脚有大脑,我想要的东西自己知道去拿,你能得到的东西我难道就得不到?他笑了笑:什么责任,照顾之类的东西你还是留给你将来的老婆吧,我不需要。我掰开他的手压上他的身体:现在说混帐话的人是谁?龙的眼睛里流过一阵光彩:是混帐话吗?我说:是,你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小田切龙。龙说:这才是混帐话。他搂住我的脖子:我可以得到很多东西,但矢吹隼人,是我不能失去的东西。他轻轻抚摸我的脸颊:帮我保管好矢吹隼人,就可以了。一句话就让我失去抵抗力,这种特异功能龙一直保有着。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龙翻个身把我推下去:发什么呆,去烤床单去,谁允许你过来的。
烤好床单,我在龙的指导下把它叠起来放进柜子里,爬回龙身边躺下,龙掰开年糕喂我,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盖着厚厚的被子,烤着暖气,窗外是一片漆黑的东京夜空,我嚼着年糕玩着龙的头发,龙无奈地抓住我的手:敢像这样对我头发的也就只有隼人你了。我斜眼看他说那又怎样?他说:不怎样,珍稀动物就该好好保护。我把他搂过来,手开始不规矩:敢像这样的也只有我吧?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苦笑着:隼人,刚换的床单。我在他耳边吐着气息:啰嗦死了,我洗就是了。
果然,第二天早上,一早我就被龙踹醒洗床单了。我让我爸又帮我请了几天假,那天,龙不是躺在床上就是躺在沙发上指挥我洗衣服,做饭,烧水,泡茶,洗碗,扫地,拖地板,整理房间,看得我爸那叫一个目瞪口呆,说兄弟你可真有办法,你还上什么学啊,你就直接进马戏团驯兽去吧。我说:靠!你这个没大脑的老头子,我是动物你就是动物他爹。
剩下的几天我一直一直粘着龙,我们一起去喝酒,我陪他打棒球,他陪我打桌球,我们又去图书馆看书,他还是很认真地看着不理我,我还是张大嘴倒在他腿上睡觉,喝完酒,我就赖在龙的背上,落过雪的街道,龙背着我,我把手从他袖口伸进去,放在他温暖的皮肤上。一回房间,我就抱住他,他就会没好气地讲:你不是醉了吗?我嬉皮笑脸地说:我没有清醒啊。然后,吻上龙薄薄的嘴唇,脱下他的衣服。只是每天早上,我总是很早就起来洗床单,我爸一脸疑惑地说隼人,你以前没这么爱干净啊。我一边擦着脸上的泡沫一边说:这是代价,这是代价。听得我爸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龙走的前一天,我们躺在床上静静地抽烟,和离别上次不一样,这次,睡在一起的我们已经不仅仅是作为朋友的小田切龙和矢吹隼人。接下来的半年,会不会比已经过去的半年更加难受难熬?我看着龙脸想说什么但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不敢说,就像我们发生的第一次一样,龙主动凑过来,吻我,我含混不清地叫他:龙……。开始细细地吻着他背部的线条,于是,我们就像平时一样做爱,我咬着他的耳朵:明天的飞机……他不耐烦地打断我:不关你的事。说着,喘着气侧过头来:不要停,直到隼人你累到想睡为止。我满头大汗咬住他的肩膀:那就不要睡了。
那天先睡着的是龙,没有了力气倒在我的怀里沉沉睡过去。我看着他一直发呆到天亮,把他抱到浴室里,放进装满热水的浴缸,他醒了,但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静静任由我帮他擦洗好,把他用大浴巾包好。我撤下脏掉的床单,把龙抱回床上,帮他穿衣服。然后,穿上自己的衣服抱着他走出房间,走下楼梯,那是冬天的凌晨,街上还残留着雪的痕迹,昏黄的街灯还在亮着,我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把龙放进车里,司机很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很平静地告诉他龙家里的地址,摸摸龙的头发,把散落的鬓发别到耳朵后面说:回家没问题吧。他点点头,我说:那一路小心。他微笑着睁开眼:隼人,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我也点点头,关上车门,看着那辆出租车一路运去,龙始终没有回头,我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随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浑身的力气也随之消失了,昏昏噩噩地爬回家,倒头便睡。
以后的日子又回到从前,不外乎也就是工作,和我爸吵架,偶尔和朋友鬼混,实在寂寞了就勾搭几个女孩子,我的床单也就有人帮着洗了,房间也就有人帮着打扫,定时给龙打电话,也尝试着在电话里和他做爱,提各种过分的要求,他也总是在口头上迁就我,只是每每挂上电话,就总是灭顶的空白。
今年夏天,龙打电话给我说暑假暂时不会回来,要去完成那个南美洲的调查项目。我还是那句话:如果要回来,就告诉我一声,我去接你。
我想,我始终不会去送龙离开,我只会去接他回来。

隼人的故事讲到这里,似乎也该告一段落了。而我和他的这段相处也就随着故事的暂时完结也要告一段落了。第二天,他收拾行李说要离开,请的假期也快完了。我送他到车站,陪他等车的时候,我问他:加拿大的话,算是在北边吧?他愣了一下点头说是。我拍拍他的肩膀:龙始终会回南方来的。他笑了说:谢谢你,斗真。
送走隼人,我的生活也恢复了平静,开店,看书,溜狗,去海边散步,看看荒地上的花草,夏天的海边,小贩在卖棉花糖和彩色气球,一对一对的情侣牵着手,映着无边的大海和落日,总让人想到一切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的东西……
我站在海边那块高高的荒地上,阿大蹲在我的脚下。我深深的吸一口气:南方,真是一个太适合相爱的地方。

(上部完)

后记:这是一篇一直在断断续续写着的文。好几次想放弃又咬牙写了下去。今年,我一直还挺喜欢的一位作家出了一本小说,结果只有上部。虽然这部小说我看下来没有以前的喜欢,但是我还是决定厚颜无耻地模仿这位前辈,先写个上部。(这个借口很烂,我知道……)下部想以斗山开场,少年时代凭吊完了,现在隼人和龙就要真正的完全的面对成人的世界了,现在考虑的是到底要用现实将隼人打磨到何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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